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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天亮得早,五更的時候,屋子里起了一層稀薄的藍,隱隱綽綽,不點燈也能看清屋里的陳設。
他從外間進來,手里端著杯子來喂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打探:“我昨晚失態(tài)了嗎?”
說起這個就好笑,酒醉前后,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她還得顧全他的面子,盡力敷衍著,說沒有,“回來就睡下了,什么都沒干,老實著呢。”
他說不對,“我記得不是這樣的。”
她怕笑出聲,忙轉過身背對著他,含糊道:“真的……喝醉了而已,莫要較真嘛。”
可他從背后貼了上來,溫熱的氣息輕拂在她耳廓,“我記得,有件事還沒做……”
她忍不住讓了讓,頸項拉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他的吻便沿著那弧線,慢悠悠地挪移,從頸側一直追到了肩頭。
唉,這樣不大好……自打發(fā)現(xiàn)有孕到現(xiàn)在,兩個人便再也沒有親近過了。就是怕嘛,怕不小心傷了孩子,經常是對望著,想法很多,卻束手無策。
但今天,顯然是什么都阻擋不住他了,他貼在她耳邊說:“我問過王主事了,只要留神些,不會有大礙。”
自然“啊”了聲,“你竟還問王主事,叫人背后笑話。”
“有什么可笑話,食色性也……”他悄聲說,手在肆無忌憚地游走,“我輕一些,若是覺得哪里不妥,就立時停下。”
后來迷迷糊糊,恍如吃了一斤蒙汗藥,太久沒有造次,情潮洶涌實在無法自控。
節(jié)律悠揚,徐推慢送,毫不莽撞。人壓抑得太久了,偶爾找到合適的機會,還是應當深切交流一番的。
七月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汗水在輕靈的帳幄間氤氳。混亂中兩只手緊緊扣在一起,用力交握,輕輕震顫。雖不似以前顛蕩,但卻更細膩、更極致,拉扯出濃厚的回甘,在悠長的余韻中脈脈流轉。
帳內只余喘息聲,緩了緩,他牽過薄衾替她擦汗,“怎樣?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露出饜足的笑,“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舒服得很。”纖纖的胳膊搭過來,摟住他的脖頸,轉瞬又自慚形穢起來,“我這身條不好看了,不敢在你面前脫衣裳,怕你嫌棄我。”
“胡說。”他親親她的鼻尖,溫聲道,“在我眼里,你的風采更勝從前。世上哪有丈夫,嫌棄懷孕的妻子身材不夠曼妙,你以前是神仙一般的姑娘,因為我,才變成現(xiàn)在這樣。”
她歡喜了,就算熱氣蒸騰,也要和他緊緊糾纏,小聲道:“你說,彤簿和起居注上會不會又記下?咱們倆起了個大早,彤史和起居郎應當不會察覺吧?”
他輕笑,“孕期彤簿暫停,我吩咐過了。所以你別擔心,盡可放開手腳,若是想了,就和我說。”
她紅著臉扭捏,撫撫肚子說不成,“當著孩子的面,太不像話了。”
他安慰她的說辭可算另辟蹊徑,“沒有當孩子的面,他看不見我。”
唉呀,羞人答答,這些私房話暫且按下不談,她忽然想起來追問他,“昨日有什么高興的事嗎,怎么想起約爹爹他們吃酒去了?”
他仰在枕上,晨光透過窗屜,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娓娓告訴她:“上回那件事后,我就下了決心,逼那些兄弟提前就藩。恰好邊疆防務的議題送達御前,我便授意樞密院,奏請加強邊陲戰(zhàn)地守備,讓樞密使提出藩王鎮(zhèn)邊的祖制。另命計省提交奏疏,宗室祿米要革新,留京藩王歲支過巨,莫如就藩享封地稅賦,一可減免王府開銷,二可帶領封地百姓創(chuàng)收,充盈國庫。”
自然聽得振奮,支起身問:“卓有成效?”
他點頭,“卓有成效,涼王和宋王都已經具本上奏,要求就藩了。藩王留京,封地無人管轄,弄得連年欠收,連佃戶都遭了殃。上年齊王封地佃戶出逃,涌入汴京,收編進匠戶的屬民都能作證。如今只剩齊王還強撐著,我看時機也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命戶部左曹上報,京畿的丁籍人口核對出了偏差,請官家下令戶部嚴查。”
如此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推進,即便是明晃晃地迫使藩王就藩,卻也是循正道,遵了“諸王守藩屏職”的禮法。
自然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滿臉景仰地奉承他:“哥哥,你真厲害!幸好我嫁你為妻了,要是和你作對,不敢設想將來該有多慘。”
他垂下眼打量她,“你這是夸我,還是暗喻我狡詐?”
她嘻嘻一笑,“就算狡詐,也是我喜歡的那一種呀。”
“那與我為敵,是因為嫁錯了人,丈夫站錯了隊嗎?”他攏攏手臂,下了狠心般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把你怎么樣的,至多滅了那個門戶,把不長眼的蠢材丟進汴河水門,一去萬里罷了。至于你,抓到身邊磋磨,好好教訓,不準下床。”
她眨著眼睛明知故問,“為什么不準下床?是要扣下我,讓我做床奴嗎?”
他錯牙哂笑,“求而不得,人會發(fā)狂的。到時候做出什么卑劣的事來,可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她大笑,“好喜歡,和話本上一樣!”
他卻覺得很無奈,原來他的真心話,她一點都沒當回事,居然還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幸好老天爺待他不薄,他如愿娶到她了,否則一生執(zhí)念日夜折磨,到最后,可能當真就是他口中所說的走向。
總之眼下的一切,正照著他的計劃,一步步有序進行。今天休沐,東宮官員難得回去陪妻兒了,如此松散的日子不常有,因此磨蹭到巳初才起床。
自然的日程,比他還要忙,身子沉重了,有時四肢浮腫,到了規(guī)定的時間醫(yī)官請完脈,就有專門的婆子替她按蹺,將麻籽油搓熱后,在她手臂和膝下疏通氣血。
他在旁邊看了一陣子,有外人在,不便敘話閑談,就退出后苑去了長史司。
制勘院的文書一般不會送抵東宮,都由長史司轉交。他剛接過一本翻看,就聽司馬進來通傳,說齊王來了,人已經到了府門上。
他抬了抬眼,暫且拿捏不準郜延茂的來意,便合上文書應了聲“有請”,自己踱著步子,踱回了正殿。
齊王由司馬引領著,從中路上進來,他迷眼看著,其實他們兄弟的長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樣的高身量,一樣眉目朗朗。只是這人世,好像有很多事是無法解釋的,有時他也想不明白,這輩兄弟五個,異母的雖有齟齬,尚且沒有生死相拼,唯獨這一母的同胞,竟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娘娘還活著,見他們手足相殘,大概會很難過吧!
齊王一步一步走來,他踅身坐進圈椅里,人進了門,兩下里一照面,各自都忽略了身份和長幼。郜延昭隨口扔了句“坐吧”,自己則垂著眼,專心品他杯盞里的清茶。
齊王也沒有客套,轉身落座。女使獻完茶又退出去,正殿內一片寧靜,彼此都沉默著,良久沒有說話。
如果有旁人在場,表面文章還是要做一做的,如今堂上只有兩個人,一切偽裝都是多余的。
郜延昭有耐心,并不打算問他此來所為何事,斟酌了半晌的郜延茂終于開了口,“明日朝會,我會向爹爹上表,請求就藩。”
對面的人臉色疏淡,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中,因此激發(fā)不出他任何反應。
他不過寥寥頷首,“二哥哥和三哥哥都請旨了,大哥哥是長兄,原本該做表率才對。不過現(xiàn)在也不晚,前日官家和中書門下商議過,藩王甫入封地,恐怕一時難以適應,打算放個恩旨,減免當年的稅賦,也算給藩王們起個家。這可是歷來從未有過的恩典,還是因為爹爹不忍骨肉受苦,消息傳到東宮,我自是極力贊同的。”
但凡對一個人有意見,哪怕是再尋常的話,也能從中品咂出不討人喜歡的,高高在上的味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