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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看看,今天來赴宴的是哪些人,他們的座次又是怎么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宮里按照品級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論是官場上的官員們,還是后宅的婦人們,都遵循這個習慣。
她進了前殿,見紙閣子隔出許多單間,每一間放上三兩張圓桌,如尋常家宴一樣,居中的一個大紙閣里,坐的都是郜家族親。
齊王這次挨著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說笑,“今天這場滿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許多感慨,想當年我出生時,爹爹必也和今時今日一樣吧!”
這番話引出了官家的舐犢之情,嫡長的兒子,帶給父親的震撼,是后來任何一位皇子無法比擬的。初為人父時,曾為這個孩子欣喜感動,牽腸掛肚,所有柔情洶涌傾注到這個嬰孩身上,一口咬定這是上天賜予的最珍貴的寶貝。即便后來這孩子長大成人,天資不怎么樣,甚至頻頻出錯,但回想起幼時,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官家長嘆,臉上流露出眷戀的神情,“元皇后身子不好,生產完氣虛血瘀,半個月起都起不來。那時朕還在協理計省,白天議政,夜里要核查三司賬目,就把書案搬到廂房,以便能夠就近照看你。”
榮陽長公主湊趣:“我想起來了,大郎落地有膽疸,活像個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張小榻,每天剝得光溜溜地,擱在上頭曬太陽。”
早前光溜溜的嬰兒,如今已經長得高大魁梧,兩下里一對比,大家都笑起來。
自然在紙閣子外聽著,沒有立時進去,等到乳母和女官們抱著凌越到了,她方才帶著孩子來向大爹爹謝恩。
滿月酒的主角登場,那些久遠的記憶立時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孫滿月,請大爹爹為凌越點朱砂,助凌越慧性通達。”
內侍都知捧著玉犢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朱砂,輕輕在孩子的眉間點了一下。
禮贊官吟誦:“皇天垂鑒,宗社承休。朱砂啟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國運永昌。”
簡短的儀式進行完,官家便接過了孩子。滿月后的凌越愈發生得精美伶俐,只要見過的,沒有一個不感嘆。
官家審視再三,笑著說:“這不是觀音駕前的童子嗎,生得比元白小時候還要周正。瞧瞧這機靈的小模樣,將來必定允文允武,遠超乃父。”
旁邊紙閣里的文武大臣們也出來了,官家偏身把孩子展示給眾人看,早早欽點了幾位學問高深的大儒,將來入資善堂教授太孫。
一時眾人紛紛夸贊太孫長得好,有福氣。官家疼愛孫子,發現人過多了,忙把孩子交給乳母,“快抱回去仔細照料,千萬別招了風。”
孩子被送回后苑,自然便以茶代酒,敬謝到場的貴客們。
待敬過一圈回到中殿,皇后拉她坐下,溫聲道:“禮數已經很周全了,你的身子還未徹底復原,千萬別累著。”
自然笑吟吟道:“今天高興么,總算出了月子,可以走動走動了。圣人,我打算明日帶著凌越入宮,住上一陣子。養兒方知父母恩,有了凌越,愈發想親近官家和圣人了。且太后和各閣的娘子們還沒見過孩子,三妹妹也記掛小侄兒吧,總要領他見見長輩們。”
皇后自是贊同的,“進宮好啊,宮外有家里人,宮內又何嘗沒有骨肉至親呢。你是不知道,官家很惦念凌越,天天算著日子,說哥兒的喜日子該到了。”復又說笑,“五郎不是得了一對雙伴兒嗎,早前還說凌越行六呢,這回卻好,行八了。這個排序必有說頭,將來定是個小八哥,口條清晰,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橫豎這場滿月宴,順利又體面地辦下來了。自然回內苑時,直接倒在床上起不來了,按蹺的仆婦按了半個時辰,才覺筋骨稍稍舒展了些。
長御在一旁侍奉,接過藥點送到她面前,“大娘子忙于會客,奴婢不便回話,依著大娘子的令兒,盛都頭即安排人趕往滑州,也讓奴婢帶話給大娘子,齊王府那頭一向派人盯著,請大娘子不必憂心。”
自然說好,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兀自又喃喃:“……只怕防不勝防啊。王府有長史司,司內人不少,哪能掌握每個人的行蹤。且齊王身上還保留經略安撫的職務,管帶著利州路,公事上人員往來也不少。如今就盼他安安分分的,到了開春順利就藩,不要攪起什么風浪來了。”
長御道:“奪權之心不滅,大娘子以不變應萬變吧。既然有了防備,進宮是最好的安排。一則您與圣孫的安全不必擔心,二則若有變故,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面見官家。”
身邊有個世事洞明的人,確實能省很多事。以前在娘家,可以向祖母和娘娘討主意,如今出了閣,又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能讓家里平白跟著擔心,只好自己扛著。所幸有長御,能體會她的用心,事事妥帖承辦,給了她很大的助力。
略沉默了會兒,她又想起來,“傳令內府了嗎?帶著個孩子,吃喝用度都要提前預備。”
長御道:“已經傳話進去了,只要帶上身邊伺候的人,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另,出行的車轎,奴婢已著人仔細查驗,把每一道縫都糊起來,絕不讓車輿內進一絲涼風。”
自然頷首,“長御費心了。”
長御莞爾,“奴婢本就是為大娘子分憂的。家中父兄得太子殿下提攜,又有談直學照應,慢慢也立起門戶來了,都是殿下與大娘子的恩典。”
恩威并重,是他們一直信奉的宗旨,事情辦了不必報功,人家心中自有主張。
一更的梆子響起,又到了凌越吃奶的時辰。乳母抱進來依例觀生母,等到喂完了,可得放在身邊逗弄一會兒。
貍將也是個乖孩子,以前常上床,睡在他們腳邊,自打有了凌越,它就乖乖搬到腳踏上去了。見凌越來,它勾著頭使勁看,如今它長成大貓了,因吃得好,行動少,體型胖大。毛色光亮,眼睛也光亮,灼灼地看著,對這新來的愛寵充滿好奇。
自然笑著垂手摸摸它的腦袋,“這是弟弟,以后要好好相處啊。”
結果剛摸完,箔珠的艾葉帕子就殺到了。顛來倒去給她擦手,嘀咕個沒完:“唉呀,摸過了貓,可不能摸哥兒了……”
自然失笑,大家極愛護這寶貝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低頭看孩子,越看越覺他長得像爹爹,眉目間全是元白的影子。她隔著襁褓輕拍,低低吟唱:“小腳丫,是玉藕,小手手,是花苞。今夜不開花,今夜要睡覺……”
后來唱著唱著,倒把自己唱得睡著了。感覺乳母悄悄抱走了孩子,她困得睜不開眼,便也不管了。
第二天起身,收拾停當入東宮。以往馬車到了東華門前,依制就不能再進入了,但這回有官家特許,車輿可以一直駛到嘉肅門前。
甫一下車,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人都迎了出來。大家跟進新益殿,屏息凝神上前,看乳母輕輕揭開襁褓上的蓋角。
所有人對新生命都懷著善意和憐惜,知道太孫睡著不能吵嚷,一個個喜形于色,也只是鴉雀無聲地拱手道賀。
人散后,自然去查看了安置孩子的暖閣,暖閣里繡幄低垂,小榻上墊著厚厚的絲絨錦被,墻上還懸有太史局特制的趨吉避兇符咒。內府的人辦事利落周全,有些連她都沒想到的細節,他們卻安排妥當了。
總算安頓下來,接下來要做的是多多與皇后聯絡感情。單憑皇后將來要依附太子,這點不牢靠,畢竟太子是個職務,在官家的授意下,誰都可以是太子。
所以她常進內廷,陪著皇后和諸閣娘子們聊天品茗,說起城里哪家酒樓的特色最好吃,那簡直如數家珍。
說到高興處,馬上打發內侍出去采買。遇上要現做的,在內侍一左一右的監視下現蒸現烤,保證出不了一點差錯。
這也算吃出來的一項特長,內命婦們入宮多年,已經和瓦市夜市斷絕了往來。忽然來了個行家,帶著她們研究吃食,不用幾十年如一日地將就膩味的御膳,這種幸福,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
因此她很快便討得了眾人的喜歡,太子妃雖然已經生養了太孫,實則年紀還小,時不時仍會流露出少女天真的一面。想丈夫了,眼淚汪汪,大家都來安慰她,賞些貢緞、御香什么的,讓她重新振作。
她刻意揮灑著自己的坦率熱情,但私下也發愁,有種預感悄然滋生,像陰冷的蛇,常在不知覺間爬上心頭。
果然預感很快靈驗了,這天正逗弄凌越,太子詹事在廊廡上吩咐內侍向內傳話,要見太子妃娘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