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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只好絞盡腦汁安慰他,“你小時候總生病,這個名字好養活。還有什么比無病無災健康長大更要緊?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健康確實重要,元白五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病得起不來身,朝政也依舊例,交給了凌越代為處理。
彼時凌越早已娶親了,娶了諫議大夫家那個最不受寵的姑娘,生下一兒一女。長子那時八歲,小女兒六歲,見大爹爹生病,兩個孩子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侍奉。
元白同自然說:“我這一生,除了早年不在京中,其余都是先帝的印拓。二十二歲封太子,二十三歲有了第一子,二十六歲御極。如今我到了這個年紀……先帝也是五十五歲賓天的……”
自然聽得驚惶,忍住哭恫嚇:“不許胡說,再敢胡說,我要生氣了!”
他笑了笑,氣息微弱,“生氣也沒辦法,我這回走不動了,不能被你攆到殿外去了?!?
自然悲慟難抑,緊緊揪住他的袖子,怕一松手,人就飛了。
兒女們都來了,他卻擺手讓他們回去,“剩余的時間,朕要與你們娘娘獨處?!?
五十五歲的魔咒,自然不信打不破。他和先帝明明不一樣,先帝有頑疾,他沒有,先帝尚文,他尚武。不過一場風寒,怎么會要了他的命!
從骨子里來說,他是個極富詩情的人,這些年從未停止給她寫信。自覺時日無多了,半夜披著衣裳起身,坐在案前給她寫了一封“絕筆”。
第二天自然起身梳妝,在妝臺上發現了那封信,依舊用的漆煙墨和遼王府砑花紙,清雋的字跡娓娓回顧平生——
“卿卿吾愛,展信如晤。
夜深燭影搖紅,忽見菱花鏡中鬢已星星,恍覺山河歲月,卿已伴我走過多年。
回首前事,十二歲仲春遇卿,卿立海棠樹下,踮腳夠最高那枝花。風過羅裙未站穩,踉蹌扯我衣袖,這一扯,扯住了我此后四十三載晨昏。
今歲新正,兒孫繞膝,哥兒問大爹爹至愛何物,是琉璃罩中早已干枯如鐵的石榴,與卿。
這長長的一生,原是與卿共寫的書,從青梅微澀,寫到墨將盡、紙泛黃,一筆一劃愈顯從容深長。
近日覺病體漸沉,恐是先卿赴約的征兆。若真有那日,莫怕,在廊下燃一爐濃梅香,香煙升起時,必是我乘風歸來看你。紙短情長,余生皆續?!?
自然淚如雨下,急忙奔進內寢查看,俯在他身邊細細地喚:“哥哥、哥哥……你睜眼瞧瞧我。”
病榻上的人眼眸微啟,看見她板著臉立誓:“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后腳便到,不信你就試試。”
不知是被激勵了,還是被嚇到了,他哪里還敢死。
王主事在太醫院做到了院使,此時早就致仕了,滿頭白發還被請來給他看病。三指叩脈,“嘖”了一聲:“官家的壽元起碼還有二十年。脈象是‘困’,不是‘?!?,解了淤堵就能暢快流轉,正是盛年時候,就別為賦新詩強說愁了。”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王院使兩副狠藥下去,果然把人拽回來了。
后來陸續經歷了許多,孩子們全都成家立室,爹娘和小娘們也故去了。人生經歷太多生離死別,活到一定歲數,漸漸便都看淡了。
可自然一直有個心愿,她要把元白寫給她的信裝訂成冊。
積攢一輩子,已有上千封之巨。一部分內容給史官謄抄,寫進他們的史記里。更全面的,交給秘書省整理,匯集成一本精美的書籍。
書冊裝訂完畢,封面仍是空白的,送來的時候恰逢傍晚。
她坐在光影交界處,拈起那枚裁好的灑金箋,對折,撫平。紫毫小楷的筆尖蘸了墨,輕吸了口氣,行楷起筆藏鋒,小心翼翼寫下四字:
《春日簡書》。
作者有話說:
這回是真的完結了,祝大家美美過個好年。下本年后開,可以預先收藏,屆時再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