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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些事都是她指揮下人來做,不是她親手所為,可意義擺在這里,便是不同。
謝晏的書房里只有兩架書,都是一些常看常用的。
這些書曬過后按原樣擺了回來,如果不是他知道秦知宜管過了,幾乎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
但是其它的地方區別就大了。
他的榻上多了兩張白狐貍皮毛,地上的地毯也換了一張墨綠色的大方毯。
翁榮一句話畢,秦知宜和鄭云淑齊齊看向她。翁榮淡定自如,掰著指頭數:“要說遠的,國公府世子謝晏,出身高,文才武略樣樣皆好。要說近的,我們翁家也有兩三個還未婚配的男兒,也都一表人才。”
能被翁榮推崇的,必定都是人品貴重值得托付的良人,但問題是……她說的這些,對于秦知宜和鄭云淑來說,有些過于高攀了。
鄭云淑既向往,又望而不可及。她搖了搖頭,眼里的光芒散去。
秦知宜聽了就算過了,湊近翁榮問:“阿榮,你別光說我們,那你呢?”她故意臊她,誰知翁榮根本不慌張,“我娘說,還要留我在家幾年呢。”隨后,她還反抽一斧,“下次花朝節,你就能見著不少京中兒郎了,若看上了誰,可不要藏著掖著。”
秦知宜滿口答應:“你看我像小氣的人嗎?”
三人又笑了起來,惹得在內室伺候的丫鬟們也都笑容洋溢,唇角沒放下去過。
幾人說話的時候,秦知宜說要做一雙鞋底又軟又厚的鞋并不是玩笑,在等待花朝節來臨的十多天里,她真帶著丫鬟在家里做鞋。
自那天后,鄭云淑時不時地來翠采軒找秦知宜,和她一起描花樣、裁布、繡花。一來二去成習慣后,要是哪天不去秦知宜屋里,她還會悵然若失感覺少點什么。
在這期間,鄭云淑發現秦知宜對美的追求和欣賞,造詣極高。
起初聽她說要做一雙鞋,鄭云淑想著,做鞋是個簡單的事,最長不過五六天就能做完。她和丫鬟按做鞋的流程帶上所用物什,做鞋要先做鞋底、剪鞋樣。然而去秦知宜屋子里一看,她竟從自己畫鞋底開始。
尋常來說,若腳長未變,一般人都有固定的鞋底樣子,甚至是早就做好的鞋底,木頭的、皮子的,或是要軟一些,用布來做的。
秦知宜畫的那個,正面看倒是正常鞋底的形狀,但是還有個側面的圖,兩頭高,中間凹。并且貼著地面的那一面,比挨著鞋布的一面還要小上幾圈。
鄭云淑和丫鬟阮芷好奇湊上前去看,發現秦知宜仍在用筆修修改改,沒到滿意的程度。
秦知宜正專注呢,望著紙面和鄭云淑打招呼:“來啦,別客氣,自己坐。”見過三次以上,還一起吃過茶點,秦知宜已經把鄭云淑劃為自己人的范疇,和自己人無需太客氣。
秦知宜這樣自來熟的性格,容易得罪人,但若不介意她的,很快就能同她混熟。
鄭云淑確實不太習慣她這樣的,不過當下她被特殊的鞋底吸引了注意力,自發地按照秦知宜的吩咐,在她對面坐下來,好奇道:“這個形態,讓我想起南北朝時的木屐,也是這樣兩端有高度,中間空著的。”
“是呢,把鞋底做高一點,人顯得高挑,還不會讓裙擺蹭上太多臟泥。”秦知宜知道她好奇,把樣紙轉了一圈,擺到鄭云淑面前,讓她看得更方便,“你幫我看看,這里是翹一些的樣式好些,還是這樣平一些呢?”
鄭云淑被秦知宜引導著,漸漸地和她一起投入。兩人都選了腳尖向上翹的一版,隨后拿來已經削出大形態的黑松木鞋底來,叫來會做細致活的仆婦,在屋里用斜刃刀削出形狀,再慢慢打磨。
做出鞋底還只是第一步,因為那天要在外一整天,秦知宜給木底之上做了厚厚的墊布,塞上大量蠶絲,再讓丫鬟用針線匝得緊緊的。這樣一來,鞋底又軟又韌,穿著才舒服,不會累。
鄭云淑看了秦知宜這些工藝,再看自己的挎簍里帶的布片,頓感寒酸。
她低頭在布片里撥弄了一會兒,有些無從下手。這時秦知宜正在看婆子遞過來的鞋底,鄭云淑聽見她說:“不錯,繼續磨得平滑些。再按這個樣式削兩雙鞋底。云淑,你的腳多大,可有樣子?”
鄭云淑恍然抬頭,一件費力費心思的事,秦知宜卻說得稀松平常:“一雙也是做,三雙也是做,干脆做三雙,咱們三個都穿。”
她好心好意,鄭云淑卻不敢領情:“可是……這是你自己畫的樣子,滿京城也找不出一雙相似的,若我們和你穿得一樣……”這道理,鄭云淑很快就意識到了,但她說不出口。
京中那些年輕的高門貴女,大多都喜歡特別的東西,來彰顯自己的精致和獨到。鄭云淑見過很多,有時兩名關系還算好的姑娘穿了差不多樣式和秦色的衣裳,都會微妙地不快。
她看秦知宜做鞋從頭到尾都自己畫樣子,以為秦知宜是想在人群里別出心裁,引人羨慕。可她又提出多做兩雙,給她和翁榮。
誰不喜歡精致特別的東西呢,鄭云淑也心動,但她怕秦知宜只是與她客氣一下,其實并不希望她答應。再者,秦知宜和翁榮是好友,她只不過是個捎帶的便宜親戚,秦知宜給翁榮送鞋是正常,送給她,圖什么呢?
“怎么傻愣著,你不想穿嗎?”秦知宜催問她,再看一眼鄭云淑掩在裙面下露出的腳尖,更認定她穿著也好看。并且鄭云淑身高比她低半個頭,穿上厚鞋底,高挑了,也顯清麗。
鄭云淑糊涂了,她不知道該怎么作答。慶朝開國已有五十三年,天下承平,民風開化。所以商市自由繁榮,民間享樂之風大盛,日常豐富。
馬車進入觀明門后,桑荷扶起車窗遮簾,一層檀色團花紋錦帷裳、一層薄薄竹笭,半掀半卷。秦知宜就借著這一隅流動的景色,探望皇城內外的風光。
在謝府馬車領道之下,所行之路貫穿外城主道寶光大道、途經內城城南、城西。外城多為百姓起居地,路人熙攘、商鋪櫛比,民居集中、巷弄深深。
待進入廣德門,步入內城地界后,雜碎的攤販和集市逐漸少見。不僅道路變寬,屋宇樓閣都明顯拔高,茶坊、酒肆、公廨,林立齊整。經營綾羅綢緞、珠寶香料的商鋪門頭齊整,井然有序。
秦知宜一路看來,并無羨色。她望著車窗外,徐徐同母親議論道:“京城是寬闊森嚴一些,不過這坊市同我們仁定城主城里區別倒不大,甚至還平淡些。”
“寒氣未盡,當心凍著。”謝氏命桑荷放下遮簾,牽過秦知宜已經凍涼了的手來暖著,“皇城內一應都有規矩定數,自然不像仁定城中那般寬松。”
秦家經營珠寶首飾的銀樓,豫州主城內就開了兩家。經過多年修葺擴建,總店占了半條街,主樓高達四層。除了珠寶,另有綢緞、胭脂水粉的營生。背后更是有墾拓業做支柱,樹大根深。
秦知宜從小見的都是大世面,京中尋常的坊市自然無法引起她心中波瀾。不過,正如母親所說,京中一應有定數,她也是懂的。這些商鋪表面上看不夠氣派,實則不論是背景還是規格,都要比遠地來得高。
越往內城,尤其是城東,越是勛貴云集。這些并不顯眼的商鋪,不定就是哪位高官或王侯府上的產業。因此不可小覷。
秦知宜倚在母親身邊,閉目聽馬車外不清晰的雜音,不知不覺迷蒙淺眠。
“這孩子……”秦父搖搖頭,寵溺笑說,“真是心寬。”
內城要比外城更為遼闊,從城門處行至謝府門前,足用了兩刻鐘之久。
謝秉安雖年輕有為受重用,但論品級,不過是個正五品官員,在京中并不起眼。他的府邸落在城西,原先是個三進的宅院。兩年前調任回京后,皇帝為彰愛重,賜金賜銀,開恩允準擴建。謝秉安便將府邸西角,也就是挨著西角門處,霜花巷中,與謝府比鄰的一座小院落買下,囊了進來。
如今謝府占地十幾畝,與四進的院子差不太多,先迎姐姐一家暫住,是足夠的。待秦劭買定秦家在京的家宅,修葺完畢,再搬挪出去。
馬車停下不動后,淺眠的秦知宜察覺到變化,自然蘇醒。
除了舅父舅母,謝府門口必有府中其他人并奴仆迎接,秦知宜坐正身子,從衣領逐步整理至袖口,由母親和桑荷替她理發正簪,再補些妝粉遮掩面光。
收拾妥當后,哪里還看得出,這是一路舟車勞頓行了遠路的人?
秦知宜最后踩著腳踏落地站定時,等候迎客的謝府一眾人都有此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