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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一家人都生得精致,尋常的舉手投足都自成氣韻。
謝秉安不如姐姐謝容華美貌,但當年高中榜眼的英秀之姿不知打動多少名門貴女。如今的謝夫人鄭氏,也是托了其父對謝秉安有授業之恩的關系,近水樓臺才得償所愿。
更不論兼具了父親與母親二人優越之處的秦知宜,她往那里站定,哪怕不言不語,也并不低調。
鄭氏的庶妹鄭云淑,今晨梳洗打扮時,還望著鏡中鳳眼瓊鼻的自己滿意自憐了一番。此時見到秦知宜,胸中一股氣泄了少許,腰不再挺直,肩也塌了下去。
她生得晚,年紀只比秦知宜大一歲,如今跟在鄭氏身邊,是一樣為了親事。
此前聽嫡姐與姐夫不止一次商議過夫家甥女的婚事。兩個適婚女孩在一處,有同樣的籌謀,難免生出比較的心思。很難井水不犯河水。
秦知宜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有一位年齡相仿,妝扮不俗的年輕姑娘。不過此時秦知宜的注意力在面前的謝府門楣,并未對她好奇。
秦府門頭屋脊瓦獸,斗拱以青碧繪飾,這是六品以上的官員府邸才可用的規格。如此氣派,是營生再大的商賈之家也無法享用的。秦知宜喜歡欣賞這樣細致又特別的精工巧作,正如同她繪制的那些首飾紋樣。
只不過,因為規格與等級森嚴,一些珍稀的寶石、有特別含義的圖形。即使她擁有這些寶石,能將這些圖案繪制得精妙絕倫,也無法完全地擁有它們。
這份遺憾,令秦知宜生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志向。
她收回看向高處的目光,沖望著她的數十雙眼睛淡淡一笑。秦知宜沒有指望過依靠舅舅,更不說舅母。她有家境,亦有頭腦,自己想要的,得靠自己爭取。
此前已經見過舅母,無需再相認。鄭氏為謝氏與秦知宜介紹她身后的家眷:“這是我家妹妹,鄭云淑。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謝韞皓。”
兩人依次行禮喚過謝氏后,秦知宜便走上前,因她輩分小于鄭云淑,她先行見禮:“小姨娘。”而后三人依次稱呼相認。
年齡相仿的同齡人之間有輩分的參差是常有的,但落到人身上,總有拘束。鄭云淑比秦知宜大一輩,同她說話的心理,難以像同輩人之間那樣親切。
鄭云淑心中有計較,又提醒自己要端著不露怯,言行就略有緊繃:“你的宜,是哪一個字?”
二人的名字有同一個音,有此問倒也正常。秦知宜爽快地答了:“‘靜女其宜’的宜。”
其余人面含微笑地注視著兩位妙齡女兒初見交談,尤其鄭氏。兩位姑娘都在謝府暫住,她自然希望二人能和睦相處。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要鬧出不快來,給她添麻煩。
聽了秦知宜的回答,鄭云淑頓了頓,才應道:“我是‘月下無人更清淑’的淑。”
不過短短一句話,加筑了鄭云淑的心防。
“靜女其宜”出自《詩??邶風??靜女》,這并不是一首高雅的古詩。文章表達了一名男子對女子的愛慕,油滑放浪,毫無內斂與修飾,難登大雅之堂。可秦知宜竟說得如此坦然。
鄭家世代書香,鄭云淑雖是庶女,但與嫡姐受的是同樣的教引,自幼飽讀詩書,才情俱佳。《靜女》那樣粗鄙的詩,她可念不出來。
再者,二人的名字有同樣的音,她叫“淑”,秦知宜卻是“宜”。這二者微妙的差別,令鄭云淑生出一絲妒意。
鄭氏覺察到氣氛有一絲冷,出言緩和:“你們二人年紀相仿,無需厚禮,以名互稱便好。”秦知宜作為輩分低的一方,所以這個話由鄭氏來提剛剛好。
秦知宜欣然接受:“那我喚你云淑可好,你喚我阿宜或乳名臻臻都可。”
鄭氏笑瞇瞇地望著秦知宜,心生好感。身為長輩,誰會不喜歡利落又明媚的孩子?她沖秦知宜點了點頭,目光淺淺掃過強秦歡笑的鄭云淑,暗嘆一聲,旋即迎眾人進府休息。
步入府邸正門后,秦知宜觀得這宅院中規中矩,并無什么精藝建造的奇景雅筑。因更注重起居實用,屋舍寬闊方正,草木疏密有致。
京中私宅寸土寸金,普通官員的府邸沒什么條件建設水榭樓閣假山游園之類。秦知宜想著,另有原因,是官員即便有銀錢和土地建造這些,也需隱忍低調。更何況舅父及舅母家中都是講究清正廉潔的文官之流,衣食住行都不宜太過張揚。
在鄭氏的引領下,眾人經過外院,穿過曲折的抄手游廊,途經西院、天井、耳房,穿過一道題字為銜翠的海棠門,進入謝府擴建的新院,翠采軒。
因是由外面的小院子改的,穿過門洞之后,這方小院與前面謝府的屋瓦草木有分別。原先院子的主人應當極愛竹,院里有多處辟出來的土地種著短柄箭竹。所以謝秉安給這院子取名“翠采”,給清幽的院子再添一分雅致。
如今一月將盡,竹葉尚枯黃暗沉,但可以預想,待進了春,這翠采軒將會一日好看過一日。竹香清幽,綿雨泠泠之時,當別有一番雅韻。
秦家父子先到的京城,早被鄭氏安排入住翠采軒內。如今秦知宜與秦夫人也到了,院子夠住,一家子自然是被安置在一處。
鄭氏早先就派人打掃布置過廂房內室,她指了兩個粗使婆子出來,對謝氏和秦知宜笑道:“至親遠道而來,舟車勞頓,熱水已備了足足的。有何不周之處只管跟婆子們提。待洗塵罷,我在正院花廳擺了酒,咱們一家人一處熱鬧熱鬧,好好為大姑姐和甥女接風。”
鄭氏為人處事周到又熱情,教人挑不出一絲錯處。謝氏愛她不及,二人攜手又絮了幾句,一群人這才散開。
終于能沐浴更衣了,秦知宜不知廢了多少心思忍耐行路的不便。這下,她要好好洗個細致的澡,養護青絲、更換新衣。
天氣冷,沐浴是件麻煩事,所以她的丫鬟婆子們齊上陣。洗水的、搓精油胰子的、燒熏香的,還有人出門去買新鮮牛乳,此等陣仗,把謝府的下人都看呆了。
秦知宜看出來她應該是有想法,直截了當地問:“你在想什么,莫不是怕我只是想自己穿?”
鄭云淑遲疑著點了點頭,嚅囁說:“這么漂亮的鞋,我們三個都穿,怎么突出你……”
秦知宜明白過來,笑得狡詐:“那你說,是一個人穿醒目,還是三個人都穿醒目?我為何要獨自美麗,我的朋友們也美,難道不給我漲臉面嗎?”
這別開生面的說法,鄭云淑還是頭一回聽。她被秦知宜說得愣住,又恍然大悟,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
看鄭云淑的表情,秦知宜就知道她其實是想穿的,只是心思太細膩,瞻前顧后的。這下不用問她的意見,她都明白了。秦知宜招呼鄭云淑的丫鬟:“阮芷,把你家姑娘的鞋底樣子交給陳家媽媽。”
“喔,好……”突然被秦知宜叫到名字,阮芷受寵若驚,慌慌張張按秦知宜說的做了。然后心緒激動地想,秦家姑娘竟然記得她的名字?
兩位姑娘繼續商量起鞋面的繡花,阮芷悄悄盯著秦知宜看。
從她站著的角度看坐著略低頭的秦知宜,只能看到小半張臉。自窗隙透進來的明亮光線照映在粉澤如瓷的肌膚上,細膩潔白,仿佛養了許久的脂玉,潤亮得剔透朦朧。密如鴉羽的翻卷眼睫弧度勾人,高挺鼻尖尤其精致。
她淡淡不說話時,只看她的容秦,竟會讓人感覺像是在看一幅素美的畫卷。
阮芷一個女子,都會越看越著迷,怦怦心跳。之前就知道秦家姑娘姿容極妍,無一不美。今天再看,阮芷竟覺得,不知為何,看得越久越是令人著迷。
此時秦知宜已經在給鞋面畫花樣了。因為她想做翹頭鞋尖,將裙擺撐起一些,所以花樣和平頭鞋略有不同。
她隨手畫了幾朵花,想起更詳細的事,問鄭云淑:“想好那天穿什么秦色的下裙了嗎?”
如果三個人穿同樣的鞋,卻是不同色的衣服,除非只有做象牙白,才能讓每個人都合適。但是秦知宜又覺得,若三人不同樣式不同色的衣裳,腳下面踩著三雙一樣的鞋,有種不夠整體的剝離感。
如果能針對每人的衣裳換成不同色的鞋,看上去就不會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