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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澤凝眉揣著手感慨道,“他當初若是有門路,何至于窩在城外寫話本,這一窩就是一年多,也太沉得住氣了!”
沈確的指節在紫檀案幾上叩出三聲悶響,像在叩問某個無人應答的謎題。
他忽然覺得可笑,自己當初只因厭憎大理寺的齷齪勾當,不過是想在濁世里撈起一株干凈的萍草。
怎料隨手一挽,竟從萬千浮浪中精準攥住了自己的命門。
嘆息懸在半空,心頭卻浮起一絲陌生的鈍痛。
他倏然蹙眉,竟是失望?
有句話魏靜檀說的沒錯,原來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他一直對魏靜檀存著幾分莫名其妙的期許。
可究竟在期許什么?
不過是某個轉瞬即逝的眼神里,曾閃過幾分似曾相識的溫潤。除此之外,他們之間何曾有過半分相似?
那個執卷淺笑的如玉少年,或許早已化作一抔黃土,葬在某處無人知曉的山林;縱使尚在人世,又怎會是如今這般城府深沉的魏靜檀?
他搖頭苦笑,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過他的眉梢。
傍晚,沈確從皇城出來的時候有些晚了,剛到家門口,宵禁的鼓聲也正好敲完。
平日里他去皇城當值,家門總是用一把銅鎖鎖住,眼下門卻虛掩著,銅鎖已經不見。
他推開門,院子里草叢齊整,中央鋪的青石路面也有清掃過的痕跡,顯然是魏靜檀先他一步回來了。
門扉在身后合攏,他看見銅鎖完好的掛在門后,轉身朝魏靜檀的院子走去。
他穿過回廊,夜風卷著微濕的草木氣拂過衣擺。
魏靜檀的院子里只亮著一盞孤燈,剛一進院門就看見他坐在窗前,低頭蹙眉咬著筆桿,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就連沈確走近都不曾發現,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沈確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見他始終不抬頭,沉聲問,“想什么呢,這么專注?”
魏靜檀一激靈,嚇得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紙上暈開一片,抬眸看見是沈確,怒極反問,“我還想問,堂堂鴻臚寺少卿,進別人院子怎么連聲招呼都不打?”
“我都站半天了,誰讓你不抬頭。”沈確看他面前的幾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房內的地上四周也散落了不少揉皺的紙團,“你在寫話本?你不是有俸祿了么,為何還要寫?”
魏靜檀的筆尖在硯臺里重重一旋,垂下頭繼續寫,“李掌柜待我不錯,我不能撂挑子不干,棄他的生意于不顧。再說了,還有那么多愛看話本的主顧,我不能撒手不管,做人做事總要有始有終。”
沈確喉結動了動,譏誚的話在舌尖轉了個彎,恭維了一句,“沒想到,魏錄事還挺有原則和擔當。”
魏靜檀聽他這話言不由衷,攆人道,“你還有事嗎?沒事別打擾我思緒!”
“你自己寫不出來怪我?”沈確玄色官靴踹開雕花門,大搖大擺的走進去,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你可真是個孝子,大仇得報竟還有心情寫話本!可你今日就算不備下三牲醴酒,點上三柱高香也好,起碼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靈。”沈確隨手撥開散落的稿紙,在羅漢榻上斜倚下來,又伸手給自己倒了盞茶,悠哉道,“戶部尚書郭賢敏如今被下獄,算起來這幕后兇手,應是你半個恩人。你給連琤出謀劃策,讓他可軟柿子捏,不會就是這個目的吧?”
“少卿大人抬舉!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能,欽天監豈不更適合我。有捷徑不走非要去參加科考,難道我這輩子吃的苦還不夠多嗎?”
“少在這跟我裝可憐,我不吃你這套。”
“這就可憐了?大人果然悲憫。”
魏靜檀好不容易來了靈感,低頭把想到的寫在旁邊的廢紙上以作提醒,邊回答道,“況且仇人尚且在世,就不算大仇得報,等他身首異處那日,我再告慰亡靈也不遲。”
“你倒拎得清!我還以為魏錄事不敢面對父母牌位呢!”
魏靜檀忽然轉身,案上燭火將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圣上這次雷厲風行,只向下追責,少卿大人可知原由?”
“這也讓你瞧出了端倪?”沈確眉頭一蹙,“你直說便是,何必多此一問。”
“聽說御案上言官彈劾的折子頗多,幾乎是將郭賢敏按死在砧板上,可這么大的事卻并未牽扯旁人。大人可算過一筆賬?”
魏靜檀提著一支毛筆,坐到沈確對面,隨手從地上撿了一張相對空白的紙,攤開邊寫邊道,“江南稻米產量高,饑荒之前皆是豐年,以畝產一石,并配合大安糧食稅賦來算,一戶農民耕作三年,除了平日吃穿用度,可積攢下一年的余糧。可江南道為何不到半年便餓殍遍野?這么關鍵的時候,負責調運的郭賢敏就算再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粒米都運不進江南吧?況且此事,還被瞞得密不透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