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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蠻子素來使彎刀、挽硬弩。
可如今細想,為首那人覆著鐵面,手中兵刃寒光森然,形制詭譎,絕非草原常見的制式。
祁澤嗓音陡然一滯,喉間如哽了塊炙炭,“這么說,當年那支伏兵,根本就不是鐵勒人?”
他指尖的藥膏已然凝固,卻渾然不覺,他至今仍記得,西南夾道的風卷著沙礫拍在臉上的感覺,他帶著另一撥兄弟奉命策應,卻成了畢生憾事。
沈確取過青瓷藥盒,指尖挑出一抹琥珀色的藥膏,那藥膏帶著淡淡的當歸苦香,在淤痕上化開時,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祁澤目光盯著沈確,指甲楔進掌心,洇出幾道月牙狀的血痕,而沈確的沉默依舊紋絲未動。
兩年來,多少次午夜夢回,沈確都能聽見落鷹峽的風聲裹挾著弟兄們最后的嘶吼。
如今這身緋紅官服卻成了他茍活于世的枷鎖,他恨不得那日的羽箭能再偏三寸,這樣他的牌位此刻便也能安安穩穩的供在忠烈祠里,總好過如今獨坐高位,受這日夜凌遲般的煎熬。
祁澤未曾親歷落鷹峽的血戰,卻比他更恨,恨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恨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當時為何不在場。
這份恨意純粹而鋒利,沈確凝視著他,仿佛看見當年的自己,但祁澤的恨與他終究不同。
因為祁澤沒有經歷過那種絕望,沒有親眼見過斷槍折戟插滿峽谷,更不曾親手合上那不肯瞑目的雙眼,所以他的恨里仍帶著天真,固執地相信仇恨就該是干凈利落的。
“如果魏靜檀說的沒錯,當年的伏兵是長公主的人!”
“慎言。”沈確齒間擠出二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無憑無據,此乃誅心之論。況且污蔑皇親,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沒九族了。”祁澤倔強的起身,“這就將魏靜檀抓過來問清楚。”
“站住!”沈確拍案而起,怒道,“他那套說辭連自己都圓不全,你信他?”
祁澤身形驟然僵住。背對著沈確的肩胛骨在官服下劇烈起伏,像困獸掙不開鐵籠。
良久,他慢慢轉過來,下唇被咬得泛白,“屬下只是,不想讓兄弟們枉死的英靈無寄,連仇人姓甚名誰都不知曉。”
沈確的皂靴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停在祁澤身前半步,手拂過他歪斜的交領,“當年的事我們必然要查,但你記住,我們查的是真相,并非當朝長公主。”
“大人!”祁澤一愣,“您這話何意?”
“真相絕非依附于人身之浮萍,亦非可隨意攀折之草木。既然想報仇那便拿出證據來,不可靠臆測定罪,更不由怒火裁決。要祭奠英靈,就拿染血的鐵證來。”
祁澤攥緊拳頭,半晌才啞聲,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是屬下,冒失了。”
第35章 香煙燼,金步搖(8)
戶部的戶籍記錄從魏靜檀出生開始,對他幼時外貌的描述除了凝脂點漆、日角珠庭之外,毫無特別之處。
而后直接便是他前年入京趕考時的戶籍登記,與生員記錄一致,雙瞳剪水、面白而羸瘦。
前后外貌描述大同小異,無半點增減。
而且生員記錄上有記,魏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戶,世居江南村落,家中有兩畝薄田。
當年爆發的那場時疫之后,魏靜檀成了孤兒,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從鄉試一路考到殿試。
科舉之路素來是艱難險阻,要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打通門路,想要繞過這一坎。
魏靜檀能一路過五關斬六將,說是文曲星下凡也不為過。
祁澤眉頭緊鎖,一臉認真的問,“可那個魏靜檀,大人不是讓人查過他的底細嗎?”
沈確將藥罐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早些年江南那邊不太平,有匪亂和天災,甚至連官衙都被鬧事者燒過幾次,有些案牘文書自然沒被保留下來,所以戶部的戶籍存檔也是有限的。”
“更妙的是。”他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以魏靜檀的出身,連寒門都稱不上。一個食不果腹、遠離朝堂的孤兒,既無家學淵源,又無名師指點,不僅進士及第,分析起局勢卻能鞭辟入里。”
祁澤雖是武人,但也明白科舉之路的艱辛,想不透的困頓道,“他們魏家祖墳是冒青煙了么!”
魏家先祖積了什么德,沈確不知,“這樣的眼光、見識,應該不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