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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方知,史書是活人寫給活人看的,死了的,不過是個名字。
魏靜檀收回視線,想到當年隱于暗處的千面閣被人連根拔起,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烈,胸中不忍,“兄長言重了,當初我主動找上你,只因無人可托!當年的血仇要報,但不是用你們的命去填,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掙出一條命來,我若再拉著你們往火坑里跳,我又于心何忍。”
卻聽對面的人問,“郎君可知,這些年我們為何始終留在京都?”
魏靜檀聞言一時愣住,整個人陷入沉默,半晌終是搖了搖頭。
對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嘆了口氣沉聲道,“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每夜閉眼,耳邊都是兄弟們的慘叫。有人被亂箭釘在宮門上,有人被馬踏碎了脊骨。我們活著,不是因為怕死。”
他突然扯開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怕死了之后,沒臉去見地下的弟兄。怕他們會問,‘大哥,我們的血涼透了嗎?我們的仇還報不報?’”
執念如同樊籠,魏靜檀望著宋毅安眼中燃燒的執念,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想起幼時被送到瞽宗修習,避世隱居的半仙之人無掛無礙、縹緲淡然,所授的是先賢之義而非三綱五常的教化之言。
師父立于云海之巔,袖袍翻飛如鶴,曾說他這輩子注定要歸于世俗紅塵,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懷,不然世緣易墜、空趣難持。
那時他自認沒有這慧根,只覺得山間清風明月,比俗世紛擾干凈得多。
可若心中無所求,即便如仙人般長生又有何意趣?
天地在我,而非彼身。
可后來他才明白,師父說的‘紅塵’,不是指人間煙火,而是人心深處那團燒不盡的火,是恨,是執,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
“這世上有人求超脫,有人求公道。”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星火暗燃,“既然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了。”
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血仇要報,但得用我的法子,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千面閣的血不會白流。這一次,我們讓該償命的人,一個都不少。”
第39章 香煙燼,金步搖(12)
巳時正,街市上已是一片鼎沸。兩旁攤肆鱗次櫛比,空氣中蒸騰著新出籠的包子熱氣,與隔壁鹵肉攤上翻滾的老湯濃香糾纏在一處。茶樓說書人醒木一拍,滿座喝彩聲險些掀翻屋頂,跑堂的小二托著茶盤在人群中游魚般穿梭。
忽一陣馬蹄踏碎市聲,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馬背上的沈確一襲緋紅官袍,腰間蹀躞帶隨著顛簸輕晃,他勒住韁繩,望著匾額上‘瑾樂樓’三個鎏金大字出神。
樓里傳來斷續的琵琶聲,時而如珠落玉盤,時而似裂帛斷弦。
魏靜檀懶懶地倚在朱漆圓柱旁,衣擺沾著幾瓣飄落的殘桃花。
他漫不經心地捻著腰間香囊的流蘇,抬眼望向馬背上的沈確,“少卿大人不進去嗎?”
沈確垂眸看是他,翻身下馬反問道,“你不是也在門外?”
“下官可不敢進去。”魏靜檀一臉玩味,“連府尹在里面,正與佳人共譜新曲,我進去豈不是壞了人家的興致。”
“所以你就在此處等我?”沈確拾階而上,話里別有深意,“那你為何不直接與我一道來?怎么?想先會會佳人?”
“素手琵琶筠娘子,這京都里不認識誰也得認識她呀!”魏靜檀一噎,“再說了,酒色財名食睡悟,少卿大人自己哪樣沒沾,怎么這時候倒裝起正經人了。”
青衣小廝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廳堂內的雕花屏風,忽見門口光影浮動。
他匆忙扔下撣子,三步并作兩步迎到門前,躬身作揖時額角還掛著細汗,“少卿大人可算到了,連府尹在二樓雅間已等候多時。”
小廝躬身在前引路,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行至最里間,小廝停下腳步,抬手輕叩三下。
琵琶弦音戛然而止,余韻在寂靜中震顫。
“可是少卿大人到了?”門內傳來一道清泠女聲。
小廝在門外稱是。
筠溪邊應聲邊打開門,朝沈確福身見禮,“少卿大人。”
沈確瞥了眼魏靜檀,唇角勾起一抹風流笑意,目光在筠溪身上流連,“上次匆匆一面,沒能欣賞娘子技藝,害得在下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筠溪聞言輕咬朱唇含羞一笑,有些脾氣的嗔怪道,“少卿大人好會哄人!奴家日日在這瑾樂樓撫琴,大人若真有心,早就來了,這會子倒會說這些漂亮話。”
沈確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隨即低笑出聲,“娘子這般說,確是在下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