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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溪后退半步,邀請他們入內。
連琤支腿伏在低矮的案幾前,一只手拄著下巴,正拿著朱筆專注的在紙上勾勾改改,仿佛早已入定似的。
今日天氣極好,此時的他已是一身青衫、束著發冠,坐在燦爛的天光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澈眸光中雖多了幾分堅毅,仍映著幾分他小時候的模樣。
連琤垂首凝神,修長的手指在曲譜上輕輕點著節拍,眉間微蹙。
筠溪靜立一旁,目光在沈確與連琤之間游移不定。
“筠溪,過來。”連琤忽然抬頭,朝她招了招手,指著案上墨跡未干的曲譜,聲音柔和了幾分,“方才我稍微改動了幾個音,你且彈來聽聽。”
筠溪抱過琵琶,指尖輕柔慢轉。
沈確聽得正入迷,魏靜檀不知何時已站在窗前,突然出聲打斷道,“此處先急后緩,婉轉之處有些滯澀。”
筠溪聞言停下,連琤伸手將曲譜拉至面前,蹙眉問,“魏錄事可有高見?”
魏靜檀搖頭道,“下官不通音律,不過是聽得多了,耳朵刁些罷了。”
連琤執筆蘸墨,在紙上勾畫幾筆,又涂改數次。
硯臺中的墨汁漸漸凝澀,筠溪悄悄滴了些清水。
“再試。”連琤將改好的曲譜推過去。
琵琶聲又起,這次連琤的神色終于舒展,他素來嚴謹,容不得這樣的瑕疵,此時方覺滿意。
筠溪素手執壺,將新煮的雨前龍井斟入青瓷茶盞。茶湯澄澈,氤氳的熱氣中浮動著淡淡蘭香。
“諸位大人請用茶。”她盈盈一禮,抱著琵琶與曲譜款步退出,將涂涂改改的曲譜拿去外間謄抄。臨出門前,還不忘回身將雕花門扇輕輕帶上。
沈確拿起茶盞飲了一口,“這個時候你還有興致譜曲。”
“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恩仇有度,持心如衡。”連琤慵懶的倚靠在憑幾上,“奉勸沈少卿切莫自囚于籠。”
魏靜檀執壺的手微微一頓,印象里的連琤仍有著幾分少年意氣,此刻聽他道出這般通透之語,倒似窺見冰層下靜水深流。
沈確忽的輕笑,“好一個‘持心如衡’。”
連琤眼鋒一掃,將話題引入正途,“戶部尚書郭賢敏,早年間科舉屢試不第,窮困潦倒時,曾回鄉給斷龍崖的山匪做了幾年賬房。后來朝廷剿匪,他暗中遞信,里應外合,助官兵一舉蕩平賊窩,后來因功得了個邊陲小吏之職。”
魏靜檀聞言,眸光微凝,“郭賢敏如此功績,為何鮮有人知?”
連琤執扇的手微微一頓,檀木扇骨在指尖轉了個弧,帶起一縷涼風。
“當時奉命剿匪的是五年前卷進莰州水患案的節度使錢之光,他在敘述事件始末,對這位功臣只字未提。”
“而戶部尚書郭賢敏這段往事,最蹊蹺的還在后頭。”他斜睨沈確,“當年斷龍崖剿匪的軍報記載,山匪賬房里搜出的賬簿還少了三本,具錢之光當年奏報說是焚毀于戰火。”
魏靜檀眸光一凜,“如此說來,這三本賬簿里所記必有隱秘之事。”
連琤點了點頭。
沈確悠悠道,“搶功之事倒也尋常,只是這錢節度使未免太過吝嗇,竟只給個邊陲小吏就把人打發了。”
一旁魏靜檀接住話頭,“在這件事上錢之光雖不厚道,但莰州水患案他被貶官最后殞命,確實有幾分冤。”
沈確眉峰微挑,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此話怎講?”
“莰州年年加固河堤,卻是年年建、年年塌。錢之光到任后主持民兵修建,有人一紙奏疏遞上內閣,說工部貪墨以至于修筑河堤偷工減料。”
沈確不解,“那他冤在何處?”
連琤扇面一收,意味深長道,“他冤就冤在,他主持督建的那段河堤,這么多年從未坍塌。”
沈確思量片刻,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這奏折來得蹊蹺,早不提晚不提,分明是個局啊!”
第40章 香煙燼,金步搖(13)
“雖說是局,卻非為錢之光而設。”連琤輕執茶壺,茶湯傾注如流泉瀉玉,“我查過當年的記錄,當年工部、戶部并地方涉案官吏共二十七人,鐵證如山者或鋃鐺入獄,或遠戍邊陲;存疑未決者亦難逃左遷之命。這般雷霆手段看似整肅朝綱,殊不知十有八九皆是先帝新政時倚重的肱骨之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