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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過是個引子。”魏靜檀屈指輕叩盞沿,清音裊裊,“先帝晚年沉疴難起,朝政漸弛。待塵埃落定,滿朝朱紫都換了新顏。”
沈確冷笑道,“如此說來,今日之局面,早在那時便已有跡可循。”
“彼時紀老猶想力挽狂瀾,可惜孤掌難鳴。”連琤嘆息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沈確問,“當年彈劾的折子是誰遞上的內閣?”
“周勉。”連琤理了理衣擺,坐姿愈發端正,意味深長的瞥了眼魏靜檀,“說來他與郭賢敏倒是同病相憐,他們皆是寒門出身、屢試不第,也曾有過同窗之誼。不過周勉此人比他運氣好,參加個詩會得遇貴人,這才入了仕途。”
看沈確面上了然,魏靜檀不解的問,“哪個周勉?”
“還有哪個周勉?當年的諫院七品言官,如今執掌吏部銓選之權,手握百官升遷命脈的吏部尚書啊!”沈確瞥了眼魏靜檀,“你就是被他銓選勾下來的。”
他恍悟的看向沈確,“年初要往鴻臚寺塞人的那個,也是他?”
“正是。”沈確唇邊凝起一抹冷笑,“吏部這潭渾水深不可測,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偏他能在兩黨傾軋間如魚得水,明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卻將各方人情都照顧得妥妥帖帖。這般長袖善舞的本事,滿朝文武無人出其右。”
連琤摩挲著青瓷盞沿,緩聲道,“他借著紀老門生的身份入仕,可當年紀家的案子卻未動搖他半分,這些年他仕途平穩,不知是借了誰的勢?”
“他是紀老門生?”魏靜檀大驚,引得沈確和連琤側目。
沈確挑眉問,“怎么?紀老門生有何不妥?”
連琤搖扇,語氣冰冷的悠哉道,“魏錄事怕是覺得,這般鉆營之輩,實在辱沒了紀老門楣。畢竟紀老一生剛直,這等曲意逢迎的人又怎會入他的眼。”
魏靜檀緊抿著唇,重重頷首。
“可惜啊!”沈確忽然輕笑,“這世道,反倒是那些懂得彎腰的竹子,活得最長久。”
連琤沉聲道,“兇手留書‘君子憂道不憂貧’,倒是個絕妙諷刺。但郭府抄檢時,雖在其后院馬廄起獲那匹淘汰的戰馬,可所運之物卻杳無蹤跡。更蹊蹺的是,以郭賢敏這些年的經營,府中所藏財物竟比預想的少了六七分。”
“或許這話說得本就不是他。”沈確眸色漸深,面上轉為肅然,“細究起來,郭賢敏與周勉二人,倒像是同氣連枝。一個執天官銓選之權,把持百官升遷;一個握度支鹽鐵之利,掌控天下賦稅。選官任吏可安插親信,征稅納賦能中飽私囊。這般里應外合,朝堂命脈竟被他們攥去了大半。想來那幕后之人,這些年怕是順風順水,好不快意。”
沈確道,“如今郭賢敏已下刑部天牢,若要追查兇手的意圖,恐怕只能從幫他偽造官員考級,舉薦他入戶部的周勉著手了。”
連琤聞言惆悵起來,捻起一顆蜜餞,扔進嘴里,“那老狐貍道行可不低。說來也巧,聽聞他近日正要辦喜事。”
“喜事?”沈確眉梢微挑。
連琤面上疑惑,“你沒收到請柬嗎?”隨即又了然道,“是了,請柬想必是直接送到沈尚書府上了。”
沈確冷冷掃他一眼,卻見連琤忽然正色,“他是要嫁女,對方是已經致仕的梁閣老家的嫡孫,梁澄。”
魏靜檀手中茶盞一頓,“這婚事倒是安排得巧妙。”
“何止巧妙。”沈確冷笑,“梁閣老雖已歸隱,但其門生故舊遍布六部,而梁澄剛任職都察院,專司稽查戶部錢糧。周勉這是要織一張更大的網,借著姻親之便,既籠絡了清流一脈,又能將戶部攥在手里。”
“難怪他們急著推郭賢敏出來頂罪,原來癥結在這。”魏靜檀輕拍桌案,“梁澄新官上任,必要拿幾個貪腐大案立威。屆時即便查到什么,郭賢敏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一條性命成全了所有人,當真是劃算。”
“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連琤眉頭緊鎖,“自聽聞兩家議親起,我便百思不得其解。梁閣老雖年過花甲,卻依舊精神矍鑠,梁家上下事無巨細皆由他定奪。以梁家‘寧可清貧,不墜家風’的做派,怎會應下與周家這等鉆營之輩的婚事?”
魏靜檀聲音陡然壓低,帶著幾分難以置信,“莫不是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把柄,被周勉拿捏住了?”
連琤頹然仰靠在憑幾,心寒的感慨道,“這朗朗乾坤之下,若連梁家這樣的清流門第都難保清白,這世間還有何人可信?”
“管他可不可信,親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確大剌剌道。
“你要去喝喜酒?”魏靜檀蹙眉,“人家都說,紅事不請不到,白事不請自來。你連張喜帖都沒收到,去了豈不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