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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安靜了好一會兒。
毛巾里殘余的熱氣一點一點消散,廚房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那邊漫過來,把兩個人浸得半明半暗。
曲悠悠的心里開始生出一點惴惴。她隱約感到,薛意背負著的過去與負擔或許遠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沉重。
她說她錯了,卻不說哪里錯了。她說她怕了,卻不說為什么怕。
她寧愿推開自己也不愿意開誠布公。
曲悠悠隱隱覺察,薛意推開她,或許不失為一種對彼此的保護。也許,她從未真正了解薛意。
她僅帶著初生牛犢的一腔熱忱,好奇又魯莽,執拗地把自己的那份喜歡交出去,巴巴兒的期望得到同等的回饋。卻沒想過,薛意的那份喜歡,其分量或許遠遠比她要重得多。
也許,現在的她還擔不起那份重量。
她要是真的喜歡她,就得接納她的光芒與陰影,就像人的身后總會跟著一個影子。接納她或許早已用完的勇敢,接納她為了那點不悲不喜而舍棄眼前的快樂。
既然被她的豐盛與復雜所吸引,又怎能指望她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曲悠悠站起來。
我去睡了。她說。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薛意沒有抬頭。
腳步聲上了樓梯。二樓的門開了,又關了。
客廳里又只剩她一個人。
薛意又給自己倒了些酒。
很好,這才是她所熟知的生活。滲入骨髓的孤獨。
窗外的夜很黑。遠處的山脊線只剩一抹模糊的黑影,風似乎停了一瞬,接著淅淅瀝瀝落起雨來。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冰塊早化完了。常溫的酒精,入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
緩緩闔上眼。
“小意——”
柳靈溪的聲音悶悶地透進鼓膜。
她的目光從機艙外轉回來,身邊的女人穿著白襯衫。那雙眼還是那樣看著自己,深邃,柔潤,帶著不會溢出的水意。
“怎么了?“
“這次回去,“柳靈溪靠在耳畔,手覆到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住,”跟我一起搬去東海岸吧?“
“嗯?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你知道的,爸媽,和家里的老人都希望我在身邊近一點。而且,紐約畢竟還是金融中心。”
“那,我們的房子..”
“每年回來過冬就好了,就像候鳥那樣。”
她想了想,忍不住又轉向艙外。她們在萬米高空之上飛行,從日內瓦越過阿爾卑斯山脈一路向北,飛過冰島,此刻正在格陵蘭上空,窗下是被冰雪覆蓋的北冰洋,冰川漂浮著,偶爾能發現一簇兩簇極地科考站。滿目純白。
女人捏了捏她的手腕,“好不好?”
海上浮冰碰撞,遙望著細細碎碎,不知道要是人落在上面,一天一夜走不走得到冰的盡頭。
她有些猶豫,“那樣,回國就更遠了。”
“可去歐洲就會更近。”女人笑著用指尖托著她的下巴,輕帶著她的腦袋轉過來,幽幽鉆到她的眼里,“在那里,我的小意會大放異彩, I promise.”
十指相扣,女人深深地吻她。
薛意睜開眼。淚被驚動,沿著眼角滑到地毯上,涼的。
杯子空了。她又倒了一杯。
太醉了。酒精把意識攪成了一片渾濁的灰,身體虛虛浮浮地倒下去。她沒有把自己扶起來,側臉貼著地毯的絨面,冰涼的毛巾蹭到顴骨。
無論喝多少,還是清醒。
夜也涼了。
好冷。冷的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
樓梯響了。
腳步聲很輕。自上而下,輕輕悄悄,一級一級踩下來。
薛意沒有睜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身邊。輕噗一聲,有什么東西落到了地上,揚起一片暖塵。軟的,蓬松的。
一只手伸過來,把她臉頰下那條冷透了的毛巾抽走。
緊接著,一個暖烘烘的東西墊到了她的頭下面。帶著體溫的枕頭。帶著另一個人發絲的清香。
被子展開,從上面蓋下來。軟軟地趴在身上,隔絕了寒冷,將她包裹在里面。
然后被子掀起一角,有人鉆了進來。
一個溫熱的身體貼上來。額頭抵到她的鎖骨上,溫熱的手搭到腰側。溫度一點一點滲過來,將她僵硬的四肢融化。
薛意睜開眼。
黑暗里,曲悠悠把自己塞進了她和懶人沙發之間那一點點縫隙里。
她不是讓她走了嗎。
薛意。
…
曲悠悠支起身子,強撐著惺忪的睡眼,認真地看著她: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吧。她動了動干裂的唇,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之前就想說了,
薛意雙眼微睜地看她。
剛才上去,看見床頭柜上那個康復訓練的資料我才又想起來。
你那個關節肌肉訓練,得先熱敷五到十分鐘才能做。兩邊都得敷。我好幾次看見你,沒熱敷就直接開始做了。肌肉還沒熱起來就做,關節活動性差,容易再次受傷的。
曲悠悠等了幾秒。
聽到了嗎?“
薛意忘了眨眼。
“不然你到時候就像這樣,”曲悠悠又張口,忽然下巴一頓,垂下來,眼皮也跟著耷拉,一整張臉仿佛被地心引力摧殘過,像個那什么皺了吧唧的老倭瓜。
還定住了。
定了會兒,她用手扶著自己的下巴,口齒含混地說:“下巴掉下來,跟個癡呆老太似的,成天阿巴阿巴……
還把我趕跑了,只能一個人在家里到處流口水。
薛意愣愣地看著她表演了半晌。
“…”
終究沒忍住。
噗地一聲笑了。
下一秒又知道羞了。低下頭,想把笑給藏起來。
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