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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虛浮得瘆人。
那年媽媽送她去外婆家,蹲下來,笑著說悠悠乖,媽媽很快來接你。眼眶紅了紅,也沒掉眼淚。當時覺得媽媽好厲害,什么都撐得住。
現在她二十叁歲了,才看懂了那個笑。
不是撐得住,只是不敢塌。
老房子的花灑水壓不太夠,水流細細的,溫吞吞地澆下來。悠悠站在下面,熱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開來,隱隱的痛感舒展成一陣明確的酸。
鏡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發分明。頭發隨便盤起,鬢邊的劉海長了,時不時擋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時候生出了洗不掉的烏青。
曲悠悠仰起頭,合著眼讓水沖在臉上。難得讓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關了花灑,擦干頭發。換好衣服出來,她走近房間,笑著叫小米起床換衣服。
新學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藍色長褲,胸口繡著校名。小米九月剛上初一,今天開學。
爸媽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曲悠悠盛了兩碗粥,兩人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喝。
過了會兒,小米抬頭: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嗎?
下午我帶你去。你幾點放學?
五點。
那傍晚回家吃飯,吃完我帶你過去。
小米點點頭,低下去繼續喝粥。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
姐,你有黑眼圈。
嗯?還好吧。
你昨晚又在醫院睡的?
椅子上趴了一會兒,不小心睡著了。
椅子上怎么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換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覺。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歲的小孩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認真,像大人一樣。
到了學校她也這樣。學校大門口擠滿了人,家長和學生混在一起,鬧哄哄。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小孩拖拉著不肯進去,也有小孩興奮得蹦蹦跳跳。
報完到和班主任打了個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場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門口,回頭看她。
你回去吧。
嗯。悠悠幫她拉了一下書包肩帶,松的那邊緊了緊。
“晚上別忘了啊。”
“不會。”
小米轉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幾下,被淹沒了。
曲悠悠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看不見人了,才轉身走。
去廠里。
廠里的整改進度已經拖了很久。趙國強不在,趙國強永遠不在。車間主任老張拉著她看了一圈,冷庫的溫控設備有一臺報警了,需要換,她打電話問供應商報價,供應商那邊說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區里的叁十天期限還剩十一天。
她站在冷庫里,抱著手臂,哈出白氣。
想到些什么,愣了幾秒。
然后走出去,跟老張說: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廠子剛建起來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是在看老板的女兒,又像是在看一個不知道水深的年輕人。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樣的。
美國念的食品工程的碩士還沒畢業,回來就坐在辦公室翻報告,穿著球鞋進車間,手套還沒捂熱就開始問問題。
別人叫她小曲總,她說不用,叫名字就行。
沒有人叫她名字。
干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業的第二代最難做,不是難在什么都不懂,是難在你懂的東西,沒有人要聽。
媽媽聽。但媽媽聽完之后的沉默,比不聽還讓她難受。
沉默意味著:你說的對,但我做不了。
做不了是因為汪伯。合同是他簽的,供應商是他拉來的,要換,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斷。而否定他的判斷,就等于說曲家不用他了。
曲家現在還需要他嗎?
悠悠不確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體狀況日漸糟糕。
醫生說控制好的話,可以緩幾年。控制好意味著嚴格飲食、準時用藥、定期復查,以及情緒良好。
不能生氣。不能有太多負面情緒。
曲悠悠每天把飯菜端到病床邊上,爸爸坐起來吃,偶爾問一句廠里的事,悠悠說挺好的。
挺好的。
她站在冷庫外面打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第四個的時候聲音開始啞了。
打完電話回到辦公室,跟區里食品安全監督站的人碰面,對整改方案,一項一項地過。曲悠悠坐在會議室里,記筆記,問問題,偶爾幫媽媽接一下話。會開到六點半。出會議室時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公司幾個高層安排了飯局招待檢查組的人,然后她想起來。小米。
曲悠悠掏出手機。微信上有叁條消息,都是小米發的。
第一條,五點十二分:姐我放學了。
第二條,五點五十分:姐??
第叁條,未接電話,六點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
沒有第四條。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著手機屏幕,看那叁條消息。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鎖屏,裝進口袋,隨著同事上車去酒店參加飯局。
一整場酒局下來她跟著陪笑,忙前忙后,倒酒夾菜,敬酒敬到胃里燒起來。
到家已經十點多了,客廳燈關著。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間門關著。大概是睡了。
她在那扇門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客廳倒到沙發里。
點開聊天框看了眼,最后那條消息到現在,中間幾個小時,小米沒有再發任何東西。
曲悠悠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太會做姐姐。
酒意蠶食神經,她瞇著眼劃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觀地自嘲起來,難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這一項么?
劃呀,劃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頓,上下幾個來回,才終于找到一個聯系人。
那人的頭像換成了一只小灰貍,險些認不出來了。
原來那么小一只,現在都胖了。
曲悠悠疲憊地合眼,睡著一小會兒。又似踏空,一下驚醒。虛掩著眼瞼,視線強撐著聚焦,發現手機頂部突然彈出王青青青發來的消息,問她什么時候回去。
回去..
現在要她回想起那段異國的日子,恍如隔世,連虛影也沒留下一個。可她點進那個頭像,聊天框的頂端,確確鑿鑿寫著那個人的名字。
薛意。
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五個月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