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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太陽從河東那邊升上來,打在老樓外墻殘缺的瓷磚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臉上,拍得人沒脾氣。她下了四層樓梯,膝蓋那點舊傷又在隱隱地叫,快走兩步穿過小區鐵門,一輛白色保時捷卡宴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南嶼降下車窗,銀灰色長發披在肩上,墨鏡耷拉到鼻尖,一雙柳葉眼從墨鏡后頭探出來,看見她就笑:小曲總,早啊。
別叫。曲悠悠透過車窗看了眼堆滿雜貨紙箱的后座,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一天天的,連你也跟著起哄。
你習慣習慣,這不是挺順嘴的么。南嶼把墨鏡推回鼻梁上,掛了擋,吃了沒?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趙國強說九點半在。
他什么時候準時過。
南嶼笑了一聲沒接話,算是默認。
車剛駛出小區,悠悠的手機響了。
是視頻,她接起來,嘴角和聲音都不自覺地上揚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來嗎?你阿公說想看看你。
還不知道呢,廠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過節,送禮送月餅,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連串的人情走動要忙。
忙什么忙,你媽媽呢?讓媽媽放你兩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說話還是這個理直氣壯的勁兒,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過一頓團圓飯。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來南城過?小米也想你們。
來來來,又要來。上次來了你們住那個破房子,樓梯爬得阿婆腿都斷了。
河西那邊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幾個地方來回跑,太遠了。那要么我找個有電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費鈔票。好了好了,到時候再說。你家爸爸怎么樣了?
挺好的,最近醫生說控制得還可以。
哦。阿婆湊近鏡頭,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飯。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飯的哦。
說了兩遍。曲悠悠聽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囑,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扣在腿上。
南嶼沒吭聲,眼睛盯著路面。車駛上高架,南城老城區的天際線矮矮地鋪開去,遠處是開發區新建的廠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碼著,像沒拆封的快遞。
車載音響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聲和高架上的風聲里,晃晃悠悠地在車內回轉。王菲的聲音,舊舊的CD音質,唱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連電臺都開始應景。
曲悠悠看著車窗外面,高架兩邊的隔音板一塊一塊退過去。
她也有過這樣的晨與昏,窩在這樣的副駕,聽同一個人唱的歌。安全帶勒著鎖骨,困得不行,瞇著眼看駕駛座的人換擋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很是養眼。那只手時不時伸過來,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帶放松一點。
后來,那只手入侵她的深處。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響關了。
南嶼看了她一眼:“?”
有點吵。悠悠說。
哦。
車廂安靜下來。高架橋的接縫處每隔幾秒就咯噔一下,節拍器一樣,掐著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開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攤著昨天沒看完的檢測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列在表格里。她盯著那些數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不像有的人,掃一眼就能全都記下來。
曲悠悠發了會兒呆。這些天來,大腦早已過載,亂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輸出亂碼:
薛意。薛意。薛意。
在這里,沒有人認識薛意。
眼前的這個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絲薛意的痕跡。不在她的辦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張迫在眉睫要她處理的文件里。數月前,遠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絲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編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開始在觸控板上滑動,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東西。她是這幾個月才學會的。
南嶼開了十幾分鐘沒說話。快下高架的時候,終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聽點什么?安靜得我有點發怵。
隨便。
南嶼調了個臺,放的是本地交通廣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話播路況,親切得像菜場里討價還價的阿姨。
曲悠悠看著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讓人尷尬確實是有點不那么禮貌:“誒,你前幾個月承包的那倆道觀怎么樣了?”
“哦,那是一個道觀,一個觀音廟,你別說還真不錯。”南嶼一只手轉方向盤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幾聲:那山上的通濟觀,今年香火錢翻了一倍。觀音廟的帳么,還沒做出來,不過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這個?”
“呵呵,好玩兒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還是信道?“
“神佛嘛,該信的時候都得信。偶爾也可以不信,但財報我總是要信的。
“這次你媽知道嗎?”
咱現在這是在家呢,財報出來之前,我能讓我媽知道嗎?別給我把道觀拆了。南嶼嗤笑一聲。
曲悠悠彎了一下嘴角。
南嶼就是這樣,從小就是。南家在臨海做水產海鮮生意,南媽媽和曲媽媽從小一個村子長大,幾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時候去南家拜年,南嶼比她大一歲半,已經會自己當銀行家指揮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來南嶼出國留學,奉她媽媽的命,又是讀法律又是讀金融。總算畢業了,她媽媽還想讓她再讀個MBA,好回來繼承家業。南嶼不干,完全沒有接班的心思。別人擠破頭進投行,她去倫敦東區肖迪奇開了個中古店,被她媽打了越洋電話罵了仨月,她掛了電話繼續開店。
不聽話,但也不解釋。
回國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兒郎當混日子,成天攛掇讓家里開個信托,說有利于子孫后代安穩躺平。被她媽嫌棄得要死,于是就又給塞到曲家公司這兒來了,說讓曲媽幫她嚴加管教,好好歷練。這一來歷練,快兩年了。曲悠悠回來的時候她名義上是總經理助理,實際上什么都管一點,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學了幾年法律,看合同比誰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陣子,悠悠還在美國,是南嶼最先把供應商合同里的貓膩翻出來的。
曲悠悠,南嶼瞥她一眼,又把視線移回路上,你不對勁。
怎么了?
你從美國回來之后,好像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
怎么不一樣..
以前話挺多的。南嶼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著前方高架匝道彎過去的護欄,沒吭聲。
現在像誰,不知道。
南嶼也不急著讓她開口,開了一會兒,兀自來了句:“失戀了?
曲悠悠詫異。
回來后,她從沒跟誰提過薛意。
有這么明顯嗎?
來不及讓她琢磨,南嶼輕飄飄地說下去:“留學生哪有不戀愛的。”
“國外多寂寞,像個烏托邦。兩個人相互陪伴,搞得像過日子似的。回國后斷崖分手不聯系,再正常不過。“
曲悠悠愣怔著,望向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