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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海,也就是環繞著這學校的那片海。浮海本沒有海的,傳說有仙人曾誤入此地,便名之‘浮海’,取避世隱居之意。浮海的住客們來來走走,它的主人也幾經更代,據說最后的一位主人將自身骨血都剖于此處,血聚成了海,浮海便從此有了真正的海。”
說話者聲音不重,明明穿著學生制服卻像個披著長衫的文人。那放紙鶴的學生最怕這些教書先生的了,他有些局促地繼續問:“那這位主人后來怎么了?”
“后來,那位大人便一直睡下去了。不過近日又醒了,你趕上了好時候,或許能親眼見證變天。”講故事的人攏了攏長袖,手放在半空才意識到如今衣著已換了許多代,無袖可攏,便繼續高人范地搖了搖頭,強行裝不尷尬。
“哦……那這位主人家醒了,會不會把我們都趕出去?”學生問出了個很重要的問題。
說書人這時候才看了眼學生:“你倒是比他們想的更多。按理來說是這樣的,任誰換到這個位置上,付出了那些東西,或許都不再愿意繼續了。可偏偏做出犧牲的,是那位大人……”
說書人沉默了一會兒,又用一種相似的句式說:“按理來說是這樣的,可偏偏吃了這萬年苦的,不止有那位大人……他們似乎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那位大人甘愿葬身火海,可如若火災之中還有一只他養的小貓呢?是選擇救一屋子的人,還是那只犯下了許多孽的普通小貓?唉,他們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高人連著嘆了幾口氣。學生聽得云里霧里,一點兒也不明白。學生聽著遠處越來越響的戲臺子,饞得腦袋直往前吊,他說:“學長,那個,您故事講完了么?我想去那邊看熱鬧。”
這位學長用一種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淡淡盯著學弟看,才遞上手里的籃子:“沒有故事了。我是來分發紙鶴的。我看你已經放走了一只紙鶴,你還有想許的愿望么?”
學弟驚訝道:“不是說每人只可以許一次愿么?”
分紙鶴的那群學長學姐說,把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下輩子最想彌補的心愿,寫在上頭,丟到校內隨處可見的活水池塘里,說不定未來會有好事發生。
——可是,前輩們,我連我叫什么都不記得了,我怎么知道我過去有什么遺憾呢?
——就是因為什么也不記得了,這時候還埋在心底里不肯放下的,才是最大的遺憾嘛。哎,快拿著啦,只一人一個,多的可沒有。
“有人在屬于他們的文藝節這天,放棄了許愿,希望將機會留給他們掛念的人。那么他們的紙鶴,就會留存在文藝部里,直到許多年后,他們掛念的那人終于入學,走到了今天,文藝部便會將這份贈予的紙鶴送給對應的學生。”
學長拿出一只泛黃的紙,又眉頭一挑,取出了第二張紙,這張的破舊程度與前者一致:“看來曾有兩個人都為你留下了紙鶴,你擁有多出來的兩次機會。”
學弟發現自己眼淚噴了出來。好生硬啊,這是哪里來的奇怪情感,他的身體在不受他控制地噴涌眼淚!
他感受著胸腔內毫無緣由的酸澀,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什么東西都忘了,怎么可能還會記得要給誰留紙鶴呢……”
“所以說是最深的遺憾,就連學習部也無法抹除的情感。這就是人性。順帶一說,我還活著時就很喜歡這些細膩的東西……死了也是。”學長仔細看了看兩張紙的年份,露出了然,“兩只紙鶴的主人當初是一起入學,也是一起畢業的。這兩張紙等你等了太久。”
學弟嗚嗚地又哭了好一會兒,等稍微冷靜下來,才用袖子抹著鼻涕說:“我沒有想要的愿望了。我可以用這兩張紙鶴,給那兩人許愿嗎?”
“理論上可以,但我不清楚如此一來,紙鶴的力量是否還能生效。也許你會浪費兩次珍貴的機會。以及,已贈予的機會,便不能再繼續轉讓下去了。”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了。我也記不得究竟有誰會這么掛念著我,可他們卻沒有忘記我……”學弟說著說著又開始淚崩,人高馬大的身形,哭得梨花帶雨,“我想許愿讓他們下輩子幸福。這會不會太寬泛了?”
“是太寬泛了,也許不會生效。你確定不為自己許愿么?”
“……我確定。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他一連重復了兩次。
學弟蹲下來在紙鶴上寫好愿望,小心地將兩只老舊的紙鶴游到水里。也許因為時間真的過去太久,這對衰老的紙鶴游得很慢很慢,它們循著前一只白紙鶴駛過的水路,顫悠悠地消失在了盡頭,像一對年邁的老夫妻,跟在年輕的孩子身后。
看著這一幕,學弟莫名其妙地又淚失禁起來。他好像猜到那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的身份了。
文藝部的部長柏墨,默默聽著新生的嚎啕大哭,對這樣的事情已習以為常。世人生死離別,有的死后結伴同行,緣牽三世,三世同生共死;有的則緣淺緣淡,曾經一切便終于此一時,此一世,彼世再相逢,便是一人撫書看史,另一人卻已成書中人。
他問:“你給自己許了什么愿?”
“我……我……如果有來世,我希望我能還活在我上輩子出生的那塊土地上……我想回去……”
“看來你很喜歡你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