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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傷疤的來歷絕口不提,素木普日也不忍心追問,每次結束都會親手幫宋昭套上他的衣服,就像用自己的一部分罩住她,不讓那些傷疤裸露在空氣里。
眼下,那些衣服被宋昭展開、抖平,搭在晾衣繩上。
素木普日大步走進院里。
“放著我來洗吧。”他從水里撈出宋昭的手,抄起自己的衣擺擦干,“這些小事不用你做?!?
“我閑著也是閑著。”宋昭看了一眼被蹭濕的地方,直接攥住衣擺向上一拉,“你身上這件也脫下來,一起洗了算了。”
素木普日低頭配合她把衣服脫掉,在陽光下打著赤膊。
宋昭熟練揉搓袖口和衣領,沾滿泡沫的手指在搓衣板上滑動著,素木普日突然想起小時候,阿瑪忙著掙錢,額尼也是在家洗衣服做飯。
柴米油鹽的日子,磕磕絆絆地過。
可這不是素木普日的本意,他和宋昭相處,也不應該是這樣的。從那達慕回來的這段時間,她除了騎馬就是發呆,做些零散家務,就像小時候剛來蒙古包的樣子,越來越沉默。
然而他把她留下來,是希望宋昭能敞開她的心,甚至肆意妄為,她可以做任何她喜歡的事,就算隔三岔五出去把誰打開瓢,他也會為她善后,他會做得比陳義更多、更好,也只有那樣,他才能一直被宋昭需要……
素木普日把那濕漉漉的衣服從她手里搶過來,胡亂搓了幾把,沖掉洗衣粉的浮沫。
“你不用這樣,我以前也經常洗衣服的?!彼握巡恋羲麨R到臉上的水珠,笑他過分照顧。
“在那個城寨里?”
“不是?!彼退啬酒杖蘸狭Q一件厚外套,隨口說道:“城寨里有很多鄰居,謝我們罩著那一片的安全,每次一有臟衣服,他們就幫忙洗了?!?
“那你怎么會干這些?”
宋昭的動作空了一拍,想起那片濕冷的“洗熨工場”,水泥池里堆滿數不清的囚服。每天洗滿六十件,可以得三塊五毛錢。她的人生停滯在一天又一天的三塊五里,等到再出來,什么都變了。
背上警棍毆打的傷疤似乎也疼起來,停頓了很久,她才找回正常的聲音:
“總不能一直靠鄰居,有時候打架衣服沾了血,自己就洗了。”
“城里有賣那個洗衣裳機的,明天我去拉回來一個。”
素木普日把最后那件外套也晾上,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把水蹭干。
“洗衣機?很貴吧?!?
“能貴到哪去,掙錢就是為了花。”
他回身拉起宋昭,和她一起站在雕牌味道的陰涼里,宋昭伸手,戳了兩下他的腹肌。
“老當益壯。”她點評道。
素木普日的黑臉皺起來。
宋昭笑了一聲,坐在被陽光曬得很熱乎的紅磚地上,不知怎么,她想起寶音了。那個年輕而自信的姑娘,在大學里會收獲很多吧?知識,朋友……她總是拿著筆和本子滿草原跑,她的本上都會記些什么?
“那年跟你分開之后,我就再也沒上過學。好在城寨里的人都半斤八兩,誰都不會因為這個就看不起誰??墒堑搅瞬菰?,這些就變得不一樣……”
她說得很慢,話與話之間停頓很久,坦誠中似乎有自尊破碎的聲音,素木普日沉默地在她旁邊也坐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宋昭才繼續說:
“剛到香港的時候,我也是聽不懂那里人說話,但是沒關系嘛,我會打架,誰敢笑我是外地人,鄉巴佬,我就揍他。”
她的語氣還像是有點自豪,側過頭看了一眼素木普日,“你上次不是問我怎么學會打架的嗎?剛到那邊,我就被騙進一個黑拳館里,那兒有一幫變態,就喜歡看小姑娘挨打?!?
“我想活著,每天都要上擂臺,必須得有力量。賺的錢全被我用來買飯了,實在吃不飽就去偷,我就是在偷東西的時候遇見大哥的。后來我長高了,變壯了,終于開始有人打不過我?!?
淪落到這個地步,沒什么可在乎的。失去雙親的苦痛和對不公命運的恨意,在她心里匯煉成滾燙的巖漿,對素木普日的期盼與思念夾雜在里面,后來也被燒成了焦灰。
宋昭能打贏,贏在她上了擂臺就不要命。
那些買她輸的人,前前后后賠了個精光,她拼命打就是為了讓他們輸,因為她最憎恨別人觀摩她的痛苦。
在那里生活,就像在鋪滿玻璃碴和尖石子的泥沙河里淌著走,瞧著還是一個人形,實際雙腳早已經爛透。宋昭不再需要漂亮,她把頭發越剪越短,到肩膀,到耳垂,到眉毛以上……一直剪到發茬根根立起,像扎手的蒼耳,后來加入洪義幫,她變得更暴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