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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木普日從家里偷了塊羊皮墊子來,兩人布下套子,常常在里面守屋待兔。漂亮的松塔、形狀好看的落葉、樹枝,宋昭都撿進去做裝飾,仿佛那是一個花里胡哨的小家。
后來,額爾古納又下起一場大雪,洋洋灑灑兩三天,宋昭很惦記雪屋有沒有被壓垮,等天一放晴,迫不及待就上了山。
進了林子之后辨不清方向,她只好求助看向身后的人。
“不記路了吧。”素木普日兩手插兜,裝得像個酷哥兒。端出一副山大王開路的姿態,越過宋昭走到了前面。
“蹦蛋。”
這片林子從小到大不知來過多少次,夏天山溝漲水,秋天落葉滿地,什么樣兒他都見過。可這場積雪的厚度顯然超出他的預料,越往前走,他心里也逐漸打起鼓來。
雪太大了,將原本清晰的小路全部覆蓋,那些天然標識也埋在雪里,看得很費勁。這情況放在平時,他拐個彎兒就先回家去,可今天宋昭跟在后面,他不想丟臉。
憑著記憶本能往前走,素木普日觀察著前后左右的樹形,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兩人在山林腹地一陣轉圈,總也看不到雪屋的蹤跡,越走越深,越走越遠,宋昭回頭看了一眼,忐忑地說:“要不,咱還是先回去吧。等過兩天雪化化再來……”
“我再找找,應該就在這附靜。”
都已經走了這么遠,素木普日不想讓宋昭失望而回。他全神貫注,四下張望了一圈,大概鎖定方位,就讓宋昭在原地等著,自己先過去看看。
素木普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似乎看到了宋昭先前插在雪屋前面的大松枝,他加快步伐朝那邊去,可突然一腳踩空,竟直直摔下了山坡!
大雪模糊了山坡的界線,而尚未落實的積雪,就像沙土那樣松散,被他撞散的大雪塊和表層浮雪一起砸下去,大片大片的將他覆蓋,人仿佛眨眼就被山坡吞噬,驟然間了無影蹤。
宋昭原本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突生變故,全然不曾預料,她驚慌地跑過來,被埋在雪里的樹枝絆了好幾個跟頭,狼狽趴在山坡邊大喊:
“素木普日!!”
就如同一場微小的雪崩,空曠山林中無人回應,甚至不曾出現一只飛鳥,宋昭被恐懼淹沒,來不及細想就沖過去,沿著下落的坡度開始挖。
怎么辦?回家去找人行不行?可這里離家并不近,就算她能精準重復來時的路,往返至少也要一個小時,人埋在雪里一個小時,凍也凍死了。
她喊著素木普日的名字,片刻不敢停歇,反反復復的挖一段,摔一段,不見人影,換個位置繼續挖……整個人跪在雪地里,眉毛頭發都凍成冰,積雪順著袖口灌進去,打濕凍僵整條手臂,宋昭絲毫不敢停下來。
從沒有覺得這片山坡有這么大,竟然一眼望不到邊,擔心和驚恐將時間流速放慢再放慢,宋昭全身只剩雙手在活動,她伏在山坡里,幾乎成了一尊詭異的雪雕像。
不知道找了多久,當她再一次喊出素木普日的名字,終于聽到一絲微弱的回應,宋昭一瞬間停下,跪在雪地里辨認聲音的位置,顫動的心跳中,那低弱聲音在叫她:
“宋昭……”
宋昭撲過去,刨開最上面厚重的硬雪塊,終于抓到素木普日的棉襖。她把他身上所有的雪都推下去,扶他坐起來。
素木普日滾下來時撞上了原本埋在雪里的粗大樹樁,撞得兩眼一陣發黑,腿也被旁逸的粗枝別住,僅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掙扎。劫后余生,他自己也后怕出一身冷汗,兩人合力搬開那截粗枝,宋昭突然撲進他懷里嚎啕大哭。
她的十指已經凍僵了,搭在他身上,還維持著挖雪的姿勢。素木普日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哭,仿佛經歷了世間最痛心的訣別,哭散了他原本的顫抖。
渾身衣服都被雪洇濕,可他的心熱著,宋昭因為擔心他而掉下的淚水,每一顆都勝過珍珠。他笨拙地拍了拍她后背,清楚感覺到,這是不一樣的。
不同于塔娜,不同于他最看重的那幅拼圖,宋昭在這世間獨一無二,原本因為她堅毅性格和那一點悶壞而產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在寒白的雪原上,開成一朵具象的花。
……
他們的擁抱總是在彼此最艱難的時刻。在這里、在小土死掉之后、在充滿悲傷的雪屋。
宋長林下葬的事,本不該由一個孩子來做主,可宋昭抱著父親的骨灰,不準任何人碰。她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激烈,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阻。
那些來來往往的,沒有一個是她的親人,那片早已辭別的故土,也不再是父親的家。
后來,是素木普日的額尼說,等到春雪消融的時候,可以將骨灰撒進得爾布干河。河流養育了無數生命,或者,父親可以找到他甘愿棲息的地方。
宋長林的骨灰被暫時存放起來,宋昭失去了最后一點牽引,在人世中飄蕩。
幾天之后她不見了,一個孩子消失在廣袤大地,沒有人知道她會去哪。素木普日焦急地四處尋找,猛然想起他們共同的那間雪屋,他急匆匆跑過來,看到宋昭蜷縮在那塊羊皮墊子上。
素木普日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