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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溫克族的族群,可以理解為一起生活的小組織,大多是有父系血緣的。約4-8個小家庭組成一個烏力楞,共享資源,互相幫助。
一起在山林里生活,那時候他們還養著一些馴鹿,打獵、遷徙,和自然深深捆綁在一起。在長滿柳松和白樺樹的山坡,在彎彎的河水中,紹布不知憂愁地一天天長大,月光透過希楞柱
鄂溫克人住的圓錐形的帳篷,通常用松桿和樹皮搭建
中間的圓孔,每夜都灑在她身上。
生活的驟變源于一整個冬天暴雪,其實更早之前,就已經有了征兆。那一冬的暴雪近乎瘋狂地肆虐著,每夜都能聽到樹枝被壓斷的碎裂聲,整個山林的動物都藏起來艱難求存,連灰鼠都獵不到了。仿佛是老天降下罪罰,不肯再對這個孤單的民族伸出援手。
更糟糕的是,早在寒冬來臨之前,他們的馴鹿已經生了很嚴重的病,作為領頭人的紹布父親一直在尋找其他的烏力楞,想交換一些健康強壯的雄鹿,生下健康的鹿崽。這原本是簡單又司空見慣的事,可是那一年,他們遲遲沒有找到。
父親是通曉神靈的薩滿,日復一日的跋涉里,他愈發變得沉默。終于有一天,他指著山坡下遙遠又模糊的一片房子,告訴紹布,林木被砍伐,山路被碾壓,有一種鐵的路修建起來,他們的同伴,選擇去了更安穩的地方生活。
“那我們也要去嗎?”
父親搖頭,但允許紹布選擇離去,她已經十四歲了,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嫁人,趁著他們還有一些活著的馴鹿、毛皮和酒,他可以將此作為嫁妝,給紹布選擇一個可堪托付的對象。
紹布拒絕了父親的提議,她喜歡現在的生活。盡管他們游蕩在山河之中,沒有長久的居住地,盡管連鹽巴和生活用品,都要等著騎馬的商人每隔幾個月來置換,可她就是喜歡山林里的自由。
“紹布”的意思是鳥,她就是一只自由的鳥兒,如果去了山下,去到那些用黃土、木塊、氈布搭建的密不透風的房子里,就等于鳥兒被關進牢籠,她會憋死的。
可是看著馴鹿一頭接一頭地死去,看到他們的烏力楞中有同伴接連離開,紹布的心也開始焦急,那些同伴分走僅剩不多的肉干、皮毛和子彈,卻不帶走最珍貴的火種。
“山下有的是火。”
他們這樣說。
是的,山下什么都有,更不必受凍,所以他們義無反顧地去了。而雪會越下越大,漫長的冬天會越來越難熬,紹布憤怒大喊著送走他們,那些同伴沒有回頭。
極端的寒冷里,母親也生病了,父親圍繞著火堆,跳著最古老的舞步,跳一整夜,也沒有換回母親的健康。
紹布怨恨離開的人,怨恨他們口中的山下,這樣寒冷的冬天雖然少見,可如果他們像往年那樣團結在一起,原本是可以度過的。
現如今子彈變少,能打獵的人也變少,靠老寶
鄂溫克族的移動倉庫
里能吃的東西更是一點一點在減少。選擇留下的人也總是窩在希楞柱里,也不知道從哪天起,住在東邊的那個長胡子的瘦高男人,再也沒有出來過。
死亡的氣息夾雜在雪花中,席卷每一寸土地。
紹布開始感到害怕。
母親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父親的臉色也像積雪一樣蒼白,眉毛上常常凍結一層浮霜。又一個圓月的夜晚,他走出去,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回來之后告訴紹布,她必須離開。
紹布能去哪兒呢,整片天地都被雪覆蓋了。父親說她必須也到山下去,紹布大哭,大喊,胸腔里灌滿憤怒,可別無他法。
母親給紹布縫制了一個狍皮口袋,里面塞滿肉干,父親親自送她出去,跟在身后,陪著她走了很遠很遠。不知何時,紹布再回過頭,父親已經消失不見。
紹布無邊無際地向前走,恐懼和悲傷此起彼伏,越過山坡,躲避狼群,最終暈倒在雪地里,幾乎要和整片山融合在一起。渾身僵硬之際,她感覺有人在拖拽她,甚至將她扛起來走。
她昏睡了很長時間,醒來時先聽到炭火燃燒的噼啪聲,然后被人扶坐起身,喝了一大碗熱奶。等她劫后余生般喘定了氣息,才知道救了她的少年人,名字叫做哈日查蓋。
紹布打量著他們這里的房子,圓的、方的,奇怪得讓人討厭,起初她不肯跟任何人說話,哈日查蓋一度以為她是個啞巴。
在這里勉強度過冬天之后,她孤身一人回到了林子里,順著記憶的方向往回找。可她沒有獵槍、火種,只有母親給縫制的那個狍皮口袋,和自己勉強搭建的不成型的希楞柱。快要餓死的時候,又是哈日查蓋找回了她。
此后每年的夏天和秋天她都要走,一連走了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哈日查蓋提前準備了弓箭,又把火石、肉、酒,塞滿她的口袋。紹布走了十天,在一個雷聲滾滾的雨夜里,她重返回來,嫁給了哈日查蓋。
哈日查蓋一直都很明白她的心,在蒙古包外面搭建了屬于她的希楞柱。紹布在希楞柱里真正接受了他,兩年之后,她生下素木普日,雖然還是很少開口說話。
哈日查蓋始終都知道,她就像鳥兒眷戀山林那樣,眷戀著她以前的生活,這種無法更改的執著倔強通過血脈遺留給了素木普日,他們的心,都只能接受自己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