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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價格落定,比安稚魚自己預想的高出一大截。她聽說的時候,心里沒有一點高興,只覺得空蕩蕩的。
接著,不知道唐疏雨又買了一些營銷,開始有一些關于她作品的評論文章出現,發在某些專業的藝術平臺或者小眾的收藏雜志上。
出現的次數開始變多,她的名字也開始被人所談論,唐疏雨塑造的人設很成功。
但安稚魚從來不敢看這些夸大其詞的文章和評論,她覺得自己還配不上這些,更不敢想如果被導師知道自己的這些做法會不會對自己很失望?
于是她選擇刪掉一切社交媒體的軟件,除了必要的以外,她甚至連手機開機都做不到。她還記得唐疏雨說的,要她畫的東西。
可是安稚魚壓根畫不了,她常常抱著紙筆就是一整天,雙眼無神,周圍都是嘈雜,她只覺得比起錢財和名譽,率先來的應該是自己要瘋了。
但最后她還是畫出來了。可是畫面上依舊沒有清晰的臉,只有一些模糊的輪廓,一些光線,一些背影,一些局部的特寫。可但凡對安暮棠過于熟悉的人,也許能從那身形、那姿態里看出一點點影子。安稚魚又將紙撕了,她覺得自己不能畫得這樣具體明顯,得“藏”著畫。
心虛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眼睛。一片葉子落下的聲音,就都像驚雷。
網頁上討論的人越來越多,安稚魚看到這些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所有最隱秘的、最脆弱的部分,都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底下。
那不是成名帶來的關注,那是一種被公開處刑的羞恥和恐懼。她躲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簾,不想見光,也不想見人。手機里不斷有消息彈出來,有以前幾乎沒聯系過的人突然來問她近況,有藝術媒體想約采訪,她統統不敢回。
當然了,這樣做的后果就是引起唐疏雨的怒氣,她告訴安稚魚——既然要賺錢就得把臉皮撕下來丟掉,既要又要算怎么回事?
于是安稚魚試著強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參加了一個以前熟識的畫廊組織的小型聚會。她好像聞到了拍賣行里那種冷冰冰的、帶著金錢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又好像看到了網絡上那些猜測的、窺探的留言。
她突然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什么臟東西,和眼前這個干凈、優雅的環境格格不入。她沒等聚會結束,就找個借口匆匆離開了,幾乎是逃出來的。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房間里,看著自己攤開的手。這雙手畫過很多畫,曾經以為能靠它表達一切,現在卻覺得,它好像只是用來制造“商品”的工具。每一步往前走,賺到的錢越多,她的畫被談論得越多,她心里那個空洞就越大。
痛苦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沉重的悶痛,壓在心口,每一天,每一刻。她有時候會想,安暮棠會不會看到那些畫,看到那些評論。
如果看到了,她會怎么想?會覺得惡心嗎?還是會根本不在意?
終于有一天,那根在她腦子里繃了太久、幾乎要嵌進肉里的弦,“啪”一聲,毫無預兆地斷了。
其實也沒什么具體的大事,可能就是早上看著鏡子里自己浮腫蒼白的臉時,忽然連抬起手刷牙的力氣都沒了;也可能是窗外一只鳥叫得太刺耳,讓她瞬間捂住耳朵蜷縮起來,眼淚莫名其妙流了一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哪怕只是為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吃飯睡覺。
她去找了心理醫生。診室很安靜,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刻意的溫和。她填了厚厚一沓表格,上面那些關于情緒、睡眠、食欲的問題,每一個選項都像在拷問她。
醫生和她聊了很久,聲音平穩,話語間帶著專業的引導和安撫。但安稚魚大多數時候只是看著對方茶杯里緩緩升起的熱氣,耳朵里像隔了一層水,那些分析、建議、醫學術語變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斷續的音節。她只記得最后,醫生開了藥方,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說:“先按時吃藥,幫助穩定情緒,我們慢慢來。”
走出醫院時,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她手里拎著一個不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藥,藥盒嶄新,說明書折得整整齊齊。袋子很輕,卻又沉甸甸地墜著她的手腕。她抬頭看了看天,覺得這個世界既真實又虛幻。
吃藥成了新的日常。白色的、淺黃色的藥片,一天一次,或一天兩次,就著溫水吞下去。它們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些尖銳的、隨時要刺破胸膛的恐慌感被一層厚厚的棉絮裹住了,鈍鈍的,悶悶的。她可以睡得著覺了,雖然夢里還是光怪陸離;也能勉強吃下點東西,盡管味同嚼蠟。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靜的死水,她漂浮在上面,不再劇烈掙扎,只是慢慢下沉。她盡量不去想那些畫,不去看任何藝術相關的新聞,把手機里相關的軟件都刪了,試圖把自己隔絕在一個沒有“安稚魚畫家”的世界里。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她幾乎要習慣這種麻木的平靜,以為那場風波會隨著時間慢慢被遺忘。
直到那個下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