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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麗娟擠在人群中,怔怔聽著眾人議論,半天沒有挪步。剛才,她已經把現場能見到的警察挨個數了一遍—22個男的,1個女的,統共23個人。雖然她分不清警銜,但是從人數上判斷,她感覺警方并沒有把它當作一起普通的謀殺案來對待,而是把這起案子和秦世聰、段黎明的死放在一起調查了。這正合她意。
風刮得越來越緊,伴隨著冰冷的雪籽往她的脖頸里鉆,鄧麗娟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邊上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嬸小嘴不停:“我跟你們說個確切消息,殺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的,因為被老公拋棄了,于是殺男人報復,我聽說……那女的以前還是個小姐!”
“小姐?”這話讓鄧麗娟一愣,忍不住扭頭問道,“大姐,你這消息靠譜嗎?”
“怎么不靠譜!”大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內心以貌取人了一番—四十來歲的年紀,穿一身廉價的皮衣皮褲,燙著一頭卷毛,濃妝艷抹的,長得是還不錯,但看上去就知道是個沒啥檔次的人。大嬸的語氣更鄙夷了,“我老公就是公安局的大領導,專門負責殺人案的,我這都是第一手消息,他剛才專門打電話給我,囑咐我最近別出門,說外頭亂得很!”
“哦,這樣……”看來是個張口就來的主兒,鄧麗娟長嘆一口氣,擠出了人群。
“無所謂了……”從八年前秦世聰的死,到后來再背上段黎明這條人命后,鄧麗娟就默認了自己是個連環殺手,即使她從來沒當一回事。畢竟,在她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人生中,熬過去的坎兒,哪一個都比這個不痛不癢的綽號要難以承受得多。
“只要不連累別人就好。”
鄧麗娟加快腳步,往“牌樓坊”出口的方向走了七八百米,打開了路邊一輛打著雙閃的廂貨車副駕駛的車門。
門一開,駕駛位上的司機就嗔怪了一句:“娟姐呀,怎么去這么久,主家都催了好幾次了!”
司機也是個女的,同樣穿一身皮衣皮褲,也是一臉濃妝,不過比鄧麗娟年輕許多,二十五六的年紀。她的相貌更艷麗,鼻梁高挺,一頭染紅的長發垂在飽滿的胸前,勾勒出幾絲誘人的風韻,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明艷的美人。
“人家生意好,得排隊。喏,艷艷,你的……”鄧麗娟撒了個謊,跳上車,從懷里掏出一袋肉包子遞給朱艷艷,又從自己那一袋里分出來兩個遞給后座一個瘦弱的男孩,“小六,娟姐專門跑德源買的,來,嘗嘗……”
“娟姐,我不餓,你都給艷艷姐吧。”這個被叫作小六的男孩十七八歲的模樣,長相秀氣,說話輕聲細語的,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姑娘家。
“不餓也得吃,中午你就沒吃好。你年紀還小,餓出胃病來怎么辦?”
鄧麗娟把包子硬塞到小六手中。一扭頭,發現車廂內煙霧繚繞,她氣惱地把朱艷艷嘴邊叼著的煙扯走,扔進中控臺旁一個裝了半瓶水的塑料瓶里,訓斥道:“跟你說多少次了,少抽點!抽出肺癌來,我可沒錢給你治。”
“行行行,怕了你了,老板!”朱艷艷嘿嘿一笑。
“要記心里。”鄧麗娟有些無可奈何,“你也別不服氣,一天到晚叼根煙,跟個女流氓一樣,你說你啥時候才能找到對象?”
“娟姐,我抽個煙怎么就成女流氓了,再說,你可不知道有多少男的哭著求著想跟我過日子,我還看不上呢!”朱艷艷得意地回擊了一句。
鄧麗娟只能攤手道:“行,知道你魅力大。不是說主家催了好幾次嗎?你趕緊開車。”
“遵命!”朱艷艷擰動了車鑰匙,廂貨車劇烈抖動了兩下后,排氣孔冒出一股濃煙,車往前方開去。
風越刮越大,夾雜著雪花,把車側面寫著“麗娟藝術團”的橫幅吹得噼啪作響。鄧麗娟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伸手扇了一陣,車廂內的煙霧才一點點被驅散開。
她不是“小姐”—或者說,現在不是“小姐”。
02
這是“麗娟藝術團”成立的第三年。
說是“藝術團”,其實和“藝術”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最多算是民間演出團隊。團內人員不太穩定,接活兒也是有一茬沒一茬的,頂多在各種紅白喜事上跑個場子,唱上幾首滑稽惡俗的流行歌曲,或者講上幾個葷素不吝的段子。
但好在收入還可以,演出一次,一個人能分到兩三百元,運氣好的時候接個哭喪的業務,號一下午一個人起碼能有五百元紅包。這些收入不但能喂飽自己,還能有余錢干些想干的事情。鄧麗娟對這份工作是打心底里覺得滿足。
今晚要去的是個葬禮,老太太耄耋之年,沒熬過寒冬,算是個喜喪。地點也不遠,就在星港郊區的黃花鎮。
一路無事可做,鄧麗娟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存儲好的視頻文件。一段慷慨激昂的音樂過后,屏幕中一男一女兩名身穿芭蕾舞服的舞者跳躍著上臺,開始了表演。
這部芭蕾舞劇她看過無數次了,所有舞段都已熟記于心—這是由中國著名古典戲曲《牡丹亭》改編而成的芭蕾劇目,用西方的芭蕾舞劇來表演中國的古典戲曲,屬于創新性的中西合璧。
兩位主演跳得很賣力,鄧麗娟看得更認真,眼睛里透出的光像是吸附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一般,連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朱艷艷行車間隙側頭一瞥,不滿地嘟囔道:“娟姐,又看呢?”
鄧麗娟盯著屏幕,沒搭理朱艷艷。
“我可聽說,這兩人是現在國內最出名的芭蕾舞演員,特別是那男的,好像叫曾星吧,拿過好幾個國際大獎呢!”朱艷艷也不在乎鄧麗娟搭不搭理自己,自說自話道,“娟姐,你該不會是要離開我們,跳槽去他們的‘星劇場’吧?”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鄧麗娟的軟肋,她心頭顫了顫,但依舊沒有吭聲。身后的小六也嘿嘿開著玩笑道:“艷艷姐,我跟你說,娟姐她可不只是看,有空還自己偷偷練呢!”
“這是真想轉行了?”朱艷艷故作夸張道,“可別呀娟姐,你要是跳槽了,我們就失業了。”
鄧麗娟無奈道:“艷艷,少開玩笑行嗎?”
“我可沒開玩笑……”朱艷艷吐了吐舌頭,隨即又想到了什么,雙眼滴溜溜轉著,“你要是不干了,我不就是老板了?娟姐,對吧?”
“對對對。”鄧麗娟被吵得心煩意亂,只好按滅了手機,白了朱艷艷一眼,仰躺在座椅上,“一分錢不要就轉讓給你,隨時可以辦手續。”
朱艷艷樂了沒兩秒,旋即搖頭道:“不行,我當老板接不到活啊。還是得你來,不然我帶著小六會餓死……”
“那你就少說兩句,留點力氣等下去臺上唱歌。”
“我那性感戰袍一穿,往臺上一站就是一道風景線,還唱啥歌啊。”
“對對,你最性感,全世界就你最性感。”
兩人斗著嘴,后排的小六跟著咯咯笑出聲來。一陣嬉笑聲中,廂貨車很快駛入了黃花鎮。
拐進一條岔道,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個臟兮兮的杏色帳篷已經支棱起來,遠遠看去像個大號的鞋盒般,倒扣在兩棟三層小樓前的空地上。
瓦數巨大的白熾燈也早已點亮,把二十來米長的篷內照得如同白晝,當中整齊擺放的四十多桌席面已經在依次上菜了。賓客漸多,鞭炮聲密集,把角落的油漆桶炸得搖搖晃晃,升騰起的煙霾在冬夜的霧氣中蕩開,刺入鼻腔,嗆得人難受。
朱艷艷在煙霧中把車停在了后門,鄧麗娟收起笑容:“負責伴奏的靚靚她們都到了嗎?”
“到了。行頭設備我也都檢查過了,都在車后頭。”
“還是你辦事牢靠。”鄧麗娟夸獎了朱艷艷一句,又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圓鏡,一邊照著一邊往臉上補了補粉,描好了眉毛,這才一同下了車。
伴隨著執事者大吼出來的迎賓語,三人魚貫穿過席面中間窄窄的過道,剛走到了帳篷最深處劉二妹的棺材旁,鄧麗娟瞄了一眼棺材中的逝者,下意識站住了腳,小聲嘀咕道:“不講究。”
“什么不講究?”朱艷艷納悶道。
“方位擺得不講究。”鄧麗娟看著棺材輕聲嘆氣,打小她就知道,“頭位朝東,腳位朝西,子孫個個有福氣。腳不使絆,眼不能睜,仙人早日遇真神。”但現在的人啊怕是連這些規矩都沒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