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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娟姐,這跟咱們沒關系。”
朱艷艷不想鄧麗娟管這種閑事,趕緊扯了扯她衣角,又拉上了小六,三人鄭重其事,跪拜于前,一個頭磕下去,執事者拖著長音大聲喊道:“孝子答禮!”幾位本還湊在一起商量著事情的“孝子”們,馬上條件反射似的響起了一通哭號聲。
三拜九叩,再起身上香,形式走完后,鄧麗娟才輕車熟路地繞過棺材,走上臺階—離棺材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用鋼管和木板臨時搭成的演出舞臺,上面鋪了一層油膩膩的紅地毯,后方墻壁上用白色紙花拼了一個巨大的“奠”字。
鄧麗娟手拿話筒,站在“奠”字前,深情款款地沖著賓客們鞠了一躬,然后大聲道:“鞭炮聲聲迎賓客,哀樂陣陣悼親人!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各位父老鄉親,大家晚上好!”
03
“蒼天流淚,大地含悲。在這個令人心碎的日子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令她無限眷戀的人世間!她就是我們尊敬的劉二妹老大人!”
這套迎來送往的說辭,鄧麗娟已經背誦過無數次,雖然只是換了個名字,她依舊能每次都全情投入。
這已經是三天流水席的最后一天了,也是“麗娟藝術團”來表演的最后一天,臺下賓客興趣寥寥,幾乎沒人抬頭看她一眼。
鄧麗娟早就習慣了這個場面,情緒沒有任何波動,繼續聲色俱慟:“今天我們‘麗娟藝術團’懷著沉痛的心情,應邀前來參加她老人家的追悼活動,在此,我謹代表藝術團的全體工作人員,對劉二妹老人家的仙逝表示沉痛的哀悼!”
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賓客們對于桌上菜品的興趣要遠遠大于這場演出。鄧麗娟不以為意,往旁邊瞄了一眼,候場的小六已經把一件艷紅的長袍穿上,頭套也已經套好。鄧麗娟不再耽擱,大聲宣布:“話不多說,下面請欣賞第一個節目—《貴妃醉酒》!”
依舊沒有任何掌聲,朱艷艷按下音響的播放鍵,潦草的二胡聲響起,小六邁著小碎步款款上臺,用尖細的嗓音開始唱著:“菊花臺倒影明月,誰知吾愛心中寒,醉在君王懷,夢回大唐愛,愛恨就在一瞬間……”
這是個反串節目,說的是楊貴妃喝醉了勾引唐明皇的故事,屬于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劇情。只是小六這一身寬松的長袍,怎么都顯不出貴妃的富態。再加上是葬禮,詞也不太應景,演出效果很不理想。
朱艷艷有些心急,如果氣氛搞不起來,主家會用無數種理由克扣演出費。
“要不……”猶豫了一下,朱艷艷脫掉皮衣,把包里的一件肉色短裙取了出來,“等下我上吧,我去搞搞氣氛。”
“搞個屁。”鄧麗娟看了一眼那條只能勉強遮住半個屁股蛋的裙子,“又走性感路線?這天氣不把你給凍死?”
“那現在咋辦?”
鄧麗娟原本準備了一個舞蹈節目,如今看來氣氛不對,演不成了。想了想,她干脆道:“土辦法,我上,你讓靚靚她們伴奏,搞個點歌節目,還能撈點兒外快。”
“也行。”朱艷艷點頭同意,沖靚靚她們努了努嘴道:“那等下把背景音樂一換,你就趕緊上,氣氛方面把握一下,是喜喪,別弄得太悲傷。”
說話間,小六已經唱完下臺,鄧麗娟不再耽擱,手持話筒小跑而上,伴奏的靚靚幾人也適時彈奏起了一首雄壯的《精忠報國》。
在這慷慨激昂的伴奏中,鄧麗娟提高了聲調:“親愛的朋友們,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老人家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高風亮節卻永遠留在了我們的心中……”
老一套說辭,臺下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鄧麗娟繼續加大音量:“在這里,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絕活,獻給在座各位,算是表達對孝子們照顧老人的敬意!”
聽到有絕活,臺下終于有人抬起了腦袋。鄧麗娟眼疾手快,伸手扯了扯貼合大腿的皮褲,再彎腰撿起幾瓶沒開的青島啤酒,一字排在跟前。待到背景音樂到達高潮時,她雙腳前后一劃拉,一個劈叉,手中酒瓶用暗勁往臺面砸去。
“砰!”
就在大腿貼地的瞬間,鄧麗娟手中的啤酒瓶蓋竄天猴似的飛起,酒花噴泉般從瓶中射出,在三四米高處四下灑開,如同煙花盛開。
“好!”
臺下頓時一片叫好聲。鄧麗娟操起另外一瓶,又是一個劈叉。
“砰!”
“砰!”
“砰!”
整整一排啤酒,隨著她一個一個劈叉,一瓶一瓶噴涌而出,在舞臺上形成了一個瀑布般的奇觀。
“好!”
無數叫好聲響起,有人起哄:“美女,你褲襠破啦!”
鄧麗娟不以為意,依舊笑得燦爛。這是她14歲跟著唱道場的肖爺爺跑場時練會的絕活,這么多年屢試不爽,今天自然也不會例外。
氣氛被調動起來,鄧麗娟揚起脖子,把手中半瓶沒噴完的啤酒吞下肚,趁熱打鐵道:“在座的好朋友們,俗話說,一曲哀歌送親人,忠孝禮義仁。各位貴賓如果需要寄托哀思,我可以用歌曲代為表達,二十元一首,五十元為您唱三首,價格公道,禮輕情意重!”
有了絕活鋪底,臺下馬上就有人喊道:“花鼓戲曉不曉得唱?”
鄧麗娟笑意盈盈:“會,《劉海砍樵》和《補鍋》都會!”
“別唱花鼓戲,太土了。”右手主桌上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起身問,“《祝你平安》會唱嗎?那個誰……那個瞇瞇眼叫啥來著?”
“孫悅。”鄧麗娟忙不迭點頭,“大哥有品位,這歌最適合表達對親人的不舍之情。”
皮夾克表示贊同,掏出二十塊錢扔到了舞臺上:“那來一首。”
鄧麗娟俯身撿起錢收進皮褲口袋,問好了名字、親屬關系,一拍話筒,干咳一聲后,大聲道:“感謝劉順利大哥點歌,劉順利大哥作為劉老太太的表侄兒,孝心感天動地,現在我們請聽劉大哥點播的歌曲—《祝你平安》!”
伴奏很快響起,鄧麗娟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皮夾克,臉上滿是款款深情,沉痛唱道:“你的心情,現在好嗎?你的臉上,還有微笑嗎……”
還沒進入副歌,鄧麗娟隱約聽到舞臺后有人在喊她,只是聲音嘈雜,她沒有聽清:“……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
后臺又響起了一聲:“姐!”
“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請你不必太在意,灑脫一些過得好……”
“娟姐!”
喊聲再起,這一次急促許多,鄧麗娟終于聽清了,是小六在喊。她退后兩步,側身撩開舞臺后的帆布口子往后看去,聲音是從靚靚開來的那輛車的車廂中傳來的。但車停得歪,這個角度看不清里面發生了什么。
“姐,救我!”
這一下,鄧麗娟終于聽清了。來不及細想,她一個鞠躬,放下話筒,彎腰出了帳篷,三兩步跨上車廂。眼前場景讓她怒火中燒—一個喝得大醉的男人正對小六上下其手,小六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