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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來越深,風也越刮越大。鄧麗娟反復念叨著被自己燒掉的身份證上的名字,一腳油門踩下去,可惜老舊廂貨車的變速箱有些不利索,總是掛不上擋,噴出了兩股黑煙,但速度并沒有多大變化。
她的眼睛瞟向路邊的一個公交站廣告牌—照片上那個穿天藍色套裝的女人正沖著自己微笑,就像在看自己的笑話。
“哼!”
一轉眼,都過去十多年了。老袁出獄以后,找不到正經工作,后來被逼得沒辦法了,鄧麗娟才出主意,兩人合伙開了“明珠打印店”。就開在星港師大附小的邊上,攏共不到十平方米,店里只有一臺復印機和一臺打印機,干的都是給學生復印試卷、習題之類的活兒。靠著這五毛一塊的小生意,她們逐漸有了一點積蓄,還添置了兩臺設備。但畢竟買賣太小,別說老袁想翻身,就連鄧麗娟想攢夠錢都是不可能的事。
為了拓展業務,兩人做起了噴繪招牌的生意。那些日子真是拼了命地工作。有一次,她們為了一個兩百塊錢的水果店廣告牌,在大雪天,兩人推著一輛沒電的電瓶車,馱著幾十公斤的鐵架,用了整整四個小時,橫跨星港去送貨。她們憑著這股子賺錢不要命的精神,小小的打印店慢慢做出了名氣。同行們都說,“明珠打印”有兩個怪物,一個是比男人還要厲害的男人婆,一個是戴口罩的丑八怪,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跟她們拼業務,得把命搭上。
又用了兩年時間,鄧麗娟終于攢夠了錢,老袁也轉型升級,干起了老本行。
“可惜,秦世聰出現了……”
此時,黑漆漆的天空又開始飄起了雪片,疾風翻卷,從車窗斜刺著殺進來,像是子彈一般,擊打在鄧麗娟臉上,一陣刺痛。風越來越大,廂貨車上掛著的“麗娟藝術團”橫幅被吹得更響。鄧麗娟有些煩悶地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口煙,眼前氤氳起一團白霧。
秦世聰被燒死時面目猙獰的模樣,她永遠忘不了。同樣,她也忘不了騙她到星港又逼她賣淫的宋鐵雄挨了二十四刀的模樣。
鄧麗娟自嘲地笑笑,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后視鏡—這么多年過去,自己確實老了,濃妝掩蓋不住眼角的細紋,鼻梁處也開始出現增生。
此時,車已經拐進了開往明珠國際學校的岔道。
這所學校是老袁生意逐漸做大之后辦起來的,雖說不是她的主業,但依靠著明珠集團的財力,如今已經發展成星港最知名的私立中學。繼續往里開了兩公里,四周的樹木越來越茂密,路面變窄,再往前,路燈漸少,唯有路旁印著袁明珠照片的廣告牌燈光還在照著前行的路面。
鄧麗娟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就明天,明天一定要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
目的地到了。那是一堵高聳的圍墻,圍墻內是一片仿歐式建筑的校區。此時校門緊閉,教學樓內燈光盡熄。
熄火,滅煙,打開車窗,鄧麗娟往外瞄了一眼—這里離校門有點距離,但保安肯定發現不了的。不過,圍墻上裝了不少監控攝像頭。
反正不用下車,她就沒管那些攝像頭,掏出手機,剛想撥電話出去,一輛停在圍墻邊的黑色寶馬中,走下來一個女人。
來人正是宣傳海報上的袁明珠。
05
“小娟……”袁明珠似乎早就來了,低聲喊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拉開車門上了車,“這么晚了,怎么忽然找我?”
“警察查到我了。”
“什么?!”袁明珠驚訝不已。
鄧麗娟表情冷漠道:“警察查到我了,不過……他們暫時還沒找到證據。”
“他們是怎么……”袁明珠還想說什么,卻被鄧麗娟開口打斷。
“星劇場是不是不打算干了?他們倆是不是要去國外了?”
“什么?!”袁明珠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
“你不知道?”鄧麗娟盯著袁明珠看,意外發現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戲。
“我怎么可能知道?”袁明珠反問,繼而意識到了鄧麗娟的質問意味著什么,問道,“你覺得我瞞著你?”
“你不是要參加什么……”
“你是說企業家峰會?那是明天的事情,我還沒見到那位皇家芭蕾舞團的團長呢。”袁明珠眼中的情緒復雜,但她明顯有很強的情緒自控力,依舊語氣平穩地說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有什么理由瞞著你呢?”
“我……”鄧麗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心中的憤怒和懷疑在袁明珠平穩溫和的語調中平息下來。
袁明珠安撫道:“小娟,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你要相信我。”
鄧麗娟心口一堵,無數往事如潮水一般在她眼前涌現。半晌,她慘淡一笑,小聲道:“對不起,這件事太大,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描述,她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
“你一時不知道這些恐慌、失落、茫然、不舍的情緒該怎么辦,所以選擇用憤怒和懷疑來抵抗。我就成了你的靶子。”袁明珠一點兒也不生氣,輕輕拍了拍鄧麗娟的肩膀,“你啊,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
要不怎么自己混成跑場的,而老袁成了大企業家呢,還是不一樣啊。聽到老友將自己的心緒分析得頭頭是道,鄧麗娟在心里默默自嘲。
袁明珠問道:“他們如果真的要走,你準備怎么辦?”
“怎么辦?”鄧麗娟一臉茫然—自從知道這消息以后,她的心里充斥著復雜的情緒,就像袁明珠剛才說的那樣,她處理不了那些情緒,選擇了懷疑姐妹,繼而就是憤怒,根本沒來得及思考自己應該怎么辦。
“要不……”袁明珠拉過鄧麗娟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輕輕拍著,“就讓他們走吧。都已經這么多年了,你也應該放下過去,過自己的人生了。”
“自己的人生?”鄧麗娟更加茫然了,她從沒有思考過放手這個選擇,此刻在袁明珠的勸導下,她才意識到,還有這個選項。這么一想,她覺得身體好像卸下了千鈞重擔一樣,松弛,卻悵然若失。
這么多年了,經歷了這么多事,自己最珍視的感情,要走向這樣的結局嗎?
鄧麗娟緩緩點了點頭:“我應該讓他們走的,對不對?看到那個人站上更加廣闊的舞臺……”
袁明珠剛要松一口氣,鄧麗娟又神色兇狠地補充道:“不過,在他們走之前,我一定要做一件事,不然這輩子我心里都堵得慌。”
袁明珠一愣:“什么事?”
鄧麗娟低頭看了一眼中控臺上那個只剩下一小半液體的玻璃瓶,咬牙切齒道:“我得用硫酸潑曾星一次。”
袁明珠毫不意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還是沒有放棄啊……”
鄧麗娟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用力抽了一口:“你知道的,從他們談戀愛開始,我已經忍了很久了,你覺得我現在會放棄嗎?”
“唉……”袁明珠了解鄧麗娟,也了解她那熾熱得仿佛沒有底線和退路的感情,知道自己是無法輕易說服對方的,但還是爭取道,“我先打聽一下消息是否準確再說吧。”
鄧麗娟搖頭:“警察已經查到我了,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袁明珠沉默了,寂靜的夜里,只有風吹過樹葉,吹落積雪的“沙沙”聲。良久,她開口問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瓶硫酸,一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