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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撞了我們家小武?”孩子舅舅一上來, 就揪住他的脖子。
他推開對方的手側身, 沒有辯解也沒有理睬。路上被撞倒的孩子已經接受治療,他可以離開。
心急如焚的中年婦女,想要進搶救室看自己的兒子一眼, 見到壓爛成肉泥的雙腿, 立馬崩潰哭泣,身子靠在墻上顫抖。
尺言對這番殘忍的場面毫無觸動,只想到今天的晚班,一心想轉身回去了。
孩子舅舅立馬扯回他, “你別走!”
護士上來勸說,“先別激動, 家屬您這樣太聲了。人家只是路過的好心幫忙, 還墊了治療費呢。”
警察也上來了, 扯開兩人, “別鬧別鬧別打架, 現在結果都還沒出來, 不要亂栽贓認定。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調查?”孩子舅舅身體顫抖, 怒火沖到喉嚨, 快要從血盆大口里噴出, “那里連攝像頭都沒有,你拿什么調查?我姐姐就這么一個孩子,就這么一個男丁,不是他撞的,他為什么要送醫院來!為什么還要出錢!”
沉默寡言的尺言,從毫無道理的憤怒中,平靜側身走出。他走過長廊,身后還在爭吵,自己的衣領被揪變形。
電梯一響,門關上。他離開這亂作一團、不堪入目的群人。
回到宿舍,吃晚飯,又回到工作崗位。他好似忘了今天下午的經歷,埋頭操縱兩只手,麻木地工作。
十點鐘,終于下班,工友們暢聊著,行走在黑夜的路燈下。
他們紛紛談:“好像有個小孩子,被大車撞了。下午警察都來取證了,還開了灑水車咧。”
充滿年輕人的廠子很熱鬧,有的人去吃燒烤,有的人拖著沉重步子,迫不及待要回宿舍休息。這樣的流言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傳播到東邊,又傳播到西邊,很快就消失在人們的三言兩語之間。
尺言突然在人群中駐足,停在那帶著一絲血跡的路上,瀝青蓋住深紅血痂,在黑夜里迷蒙一片,看不清早上孩子分明的模樣。
他垂頭,邁步。
第二日,當他午休時,走回宿舍樓。
一進門,一個硬幣就滾到他腳邊,將地板照得锃亮,射.入他的眼睛里。他順著硬幣前來的方向抬頭,看到一個陌生人,以及站在陽臺的工友們齊齊望向自己。
那個孩子的舅舅,正在他床鋪上野蠻地撕扯被褥,那個裝著他全副身家的鐵皮盒,已經被打開,錢零散落地,棉花從被褥縫隙中冒出,枕頭掉落下地,神色的枕頭套上,依稀能看見幾個帶灰的鞋印。
孩子舅舅發瘋似地在床上翻找,聞見門外有人,身子倏然一停,轉頭盯來。
是兇手。
對方紅眼憤懣,怒發沖冠,立馬沖上來揪住他衣領,把他壓在墻上用手肘頂著腹部,咬牙大喊:“你快把錢拿出來,就這么點嗎,我家小武在icu等著錢呢,你快點交錢!”
唯一值錢的鉆石戒已經被對方攥入手中,只露出一縷昂貴的光芒。尺言望到那縷光芒,對方似乎也像是心虛似的,又攥緊一下,聲音大起來。
“你以為你能逃嗎,就算警察不抓你,我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還委屈是吧,你委屈什么。”對方揪住他的頭發,往門上撞,工友們瞪大眼,上前半米,對方的瘋狂讓他們望而卻步,“是不是你撞的,快說,是不是你撞的!”
他的頭撞到鐵門上,哐當一聲,他的額迅速紅起來,流血。他說:“我要報警了。”
對方回頭,沖站在一旁的工友說:“我看誰敢報警!”
話語落,對方又轉回來,將他從門上摔到地上,低聲警告:
“你最好祈禱我家小武沒事,不然你就等著償命。你等著瞧。”
說畢,他帶著滿口袋的一卷卷紙幣,以及滿是手汗的鉆石戒指走出門口。
地上一片狼藉,亂得不成樣子,到處是他床鋪的遺骸。他的蚊帳也被撕扯得東一塊西一塊,穿了好多個洞,凄慘地掛著。
他扶著門,從角落里一個人起了身,額頭上的鮮血順著重力流到臉頰,又滴落頜邊。可他沒管。站定兩三秒后,他彎腰,低頭撿起自己一個個亮晶晶的硬幣,那是他的墳墓。
鐵皮盒已經變形,脆弱蓋子折成兩半,他手一松,硬幣落入盒子內,發出連續哐當的清脆聲響。每一個硬幣,都在敲打著這片狼藉,敲打著這悲慘凄哀的經歷。
他嘗試將鐵皮盒蓋上,可并不行,只好半掩著放回床尾。被褥里的棉花僵硬,他拎起放到一旁,騰出空位置,坐在床邊。
工友見他的額頭,有些擔心,走過來卻不敢太過,隔著半米指指,關懷他:“你的頭,沒事吧。”
血還在隱隱流出,他打開飯盒,拿出筷子,回應:“沒事。”
工友咬咬唇,不知所措。他們仍有余驚地望一眼門口,又望這個古怪的室友,分辨不清楚其中緣由。
警察上門來了幾次,都將他叫出去詢問事情,他們找不到他的電話,后來才發現,他并沒有手機。
那段路的攝像頭在雷雨天時壞了,長達三個星期,都沒能拍到任何畫面,漆黑一片的屏幕上裝載著路中央的小男孩以及逃之夭夭的肇事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