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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財舉著火把在牛車前邊領(lǐng)路，聽見李子恒問，一拍大腿：“鐘聲響起來的時候，村里的人家都聽見了，大家都趕忙起來，在這里等著城里的親戚過江。哎，京城里的萬歲爺爺都多大年紀(jì)了，怎么又選妃？”

李子恒笑了一聲，“你別亂說，興許是給皇太子選妃呢？”

招財嘀咕一聲：“皇太子年紀(jì)也不小吶！”

李綺節(jié)聽著李子恒和招財閑話，心里暗笑，這次可不是朱棣給自己選妃，也不是給皇太子選妃。

皇太子生得肥胖怯弱，連走路都需要內(nèi)侍攙扶。朱棣一生勇武，怎么可能看得上太子？

皇太子至今還能坐穩(wěn)他的太子之位，全靠他的王妃給他生了個精明能干的好兒子朱瞻基。要不是朱瞻基爭氣，讓朱棣一時拿不定主意廢太子，皇太子早就被他的幾個兄弟拉下馬了。

全天下人都知道朱棣不喜歡皇太子，朝廷怎么會大張旗鼓給皇太子選妃？

這次選秀，多半是給皇太孫朱瞻基選妃。

明朝也有選秀，和清朝選秀重視出身門第不同，明朝為了防止外戚干政，后妃女眷都是從民間選拔的良家女子。嬪妃們大多家世不顯，門第簡單。

在明朝，平民出身的皇后一點都不出奇——明朝的娘娘們，是真正的飛上枝頭做鳳凰。

如果清朝的后妃和明朝的后妃來個選美比賽，不用說，贏的肯定是明朝娘娘們。因為明朝娘娘們都是從全國幾千個秀女中脫穎而出的聰慧少女，姿容妍麗，品性端莊。

而清朝上至皇后，下到宮女，全部是旗人，本來選擇范圍就小得可憐，還講究子以母貴，身份家世高的才能冊封為妃，妃嬪們的顏值水平可想而知，基本上只要是五官端正看得順眼的，都算得上是宮里的美人。

不過雖然明朝的宮女后妃從民間遴選，可并不是人人都想送自家女兒進宮搏富貴。尤其明朝后宮管制森嚴(yán)，宮女后妃一旦入宮，終身不能離開宮廷一步，不論生死，一輩子都拘在紫禁城中，永世不能和家人團圓。

而且，明朝還有更加冷酷的殉葬制度。

殉葬制度本是先秦時候的傳統(tǒng)，到漢武帝時，這種野蠻的制度已經(jīng)基本廢除。直到明朝時，脾氣暴烈的朱元璋再次重啟殉葬制度。他駕崩時，有將近四十個妃嬪被迫殉葬。他兒子朱棣死的時候，殉葬的妃嬪是三十多個。

明朝不止皇帝死了妃嬪要殉葬，有時候藩王、親王去世，府里的藩王妃、親王妃也必須殉葬。

唯有生過兒子，并且兒子還獲封爵位的，和出身勛貴之家的妃嬪才可以免除殉葬的悲慘下場。

潭州府土地肥沃，魚米豐肥，縣里人家過得還算富足。不缺吃穿，自然便不舍得女兒小小年紀(jì)遠赴他鄉(xiāng)，與人為奴。尤其是隨著永樂帝的年紀(jì)越來越大，民間百姓更不敢送女兒進宮，萬歲爺爺一只腳已經(jīng)踏進棺材里了，肯定不能再讓嬪妃受孕，這個時候被選進宮去的妃嬪，十之八|九都會被強迫殉葬。

閨女都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從咿呀學(xué)語養(yǎng)到十一二歲，花骨朵一樣的鮮艷漂亮，除非是窮瘋了的人家，誰舍得把寶貝閨女往火坑里推？

于是這幾年每到朝廷選秀，縣里人都會以十一響鐘聲為暗號，連夜把家中的小娘子們送到鄉(xiāng)下，逃避選秀。不然等順天府的內(nèi)監(jiān)進城來，再逃就來不及了！

☆、第7章 李家村

潭州府毗鄰大運河，可能因為交通便利，這幾年采選內(nèi)監(jiān)頻繁坐船造訪瑤江縣城。

縣里的大戶擔(dān)心自家閨女被選中，籌錢買通了官衙里的皂隸，內(nèi)監(jiān)們的船到武昌府時，皂隸就會敲鐘提醒，縣里人家一聽到鐘聲，立刻連夜送閨女出城。

古人是聞雞起舞，瑤江縣人是聞鐘喪膽，每逢選秀，小娘子夜半出逃，已成為縣里的慣例。

其實李綺節(jié)完全不必急著逃出城，她是訂過親的良家女，又沒纏小腳，負責(zé)選秀的采選內(nèi)監(jiān)就是看到她也不會選她——在以小腳為美的大明朝，大腳姑娘參加選秀的話，海選的第一輪就會被淘汰下來。

不過李乙謹(jǐn)慎慣了，寧愿讓李綺節(jié)連夜去鄉(xiāng)下躲避，也不愿讓她留在城里，免得提心吊膽。

朝廷選秀可不會和老百姓講道理，明面上是選容貌姿色、儀態(tài)品行，其實全看皇家的喜好，誰知道萬歲爺爺會不會突然腦子抽風(fēng)，非要挑個大腳的呢？

比如朱瞻基的正妃，原來定的是青梅竹馬的孫氏，結(jié)果朱棣聽了個算命先生的話，硬是讓秀女胡氏當(dāng)了太孫妃。朱瞻基登基后，還是把皇后胡氏給廢了，另立孫氏為后。

不過有時候不得不信命，大明江山確實差點葬送在孫氏的兒子朱祁鎮(zhèn)手上。一個害死大半朝臣勛貴，被異族綁票的皇帝，也算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大奇葩了。

因為朱祁鎮(zhèn)的偏聽偏信和任意妄為，引發(fā)一場土木堡之變，從此京師門戶大開，明朝徹底由攻勢轉(zhuǎn)為守勢，再沒有遠征的可能。國力衰退，軍政斷層，勛貴文武死傷殆盡，三軍精銳和火器研發(fā)徹底作廢，皇室?guī)状鷥?nèi)斗不斷。

看起來只是一場軍事慘敗，其實影響了大明朝的百年國運。

后世很多學(xué)者認為，土木堡之變是大明王朝由盛轉(zhuǎn)衰的轉(zhuǎn)折點。

那個向朱棣諫言，讓他冊立胡氏為太孫妃的道士，到底是未卜先知，還是單純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李綺節(jié)沉思間，牛車已經(jīng)拐進岔道，駛?cè)肜罴掖濉?

李家老宅大門前點了兩只大紅燈籠，有人站在燈下，朝江邊遙遙相望。

李子恒一甩竹鞭：“三娘，咱們到家了！”

李大嬸周氏聽到說話聲，笑呵呵迎上前：“可算來家了，船上冷不冷？別著涼了，喝碗姜湯，泡泡腳再困覺。”

李子恒把李綺節(jié)抱下板車：“嬸子，我明天還得回城呢，先去困覺了。三娘就在家里住下，中秋阿爺和我再回來接她。”

周氏一把將李綺節(jié)摟在懷里，摩挲個不停：“三娘別害怕，到嬸娘這里來，誰都不能欺負你！”

李綺節(jié)一頭扎進周氏懷里，仰頭笑了笑，她才不怕呢！

李子恒牽著老牛進門：“大伯呢？”

周氏吩咐招財去燒熱水，又讓丫頭寶鵲去灶房把煮好的姜湯送到廂房去：“你大伯去鄉(xiāng)下收桂花了，這幾天都是大晴天，正好收桂花，不然等落雨，桂花都不香了。”

李綺節(jié)在周氏灼灼的目光下喝完一碗辛辣的姜湯，漱了口，各自安歇不提。

一夜無話，次日李子恒趕著牛車回城，這次他走的是山路。臨走前周氏讓他帶幾擔(dān)柴米回城，縣里物價高，一擔(dān)干柴賣六文錢，在鄉(xiāng)下只要三文錢就能買一大捆。

老宅的房屋常常打掃，鋪蓋枕具，鍋碗盤碟，樣樣家伙事兒都齊備。李綺節(jié)和寶珠在老宅住下，每天和大嬸周氏母女幾個一塊兒吃飯，閑時就去鄉(xiāng)里或是鎮(zhèn)上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眼便過了三五日。

眼看中秋快到了，回村探親的人越來越多，李家村愈發(fā)熱鬧起來。

這日傍晚，青瓦白墻外，一陣清脆鈴音由遠及近。

李大伯撩開袍子一角，跳下牛車，招呼幾個仆從，將從各個村里新收來的當(dāng)季桂花抬進院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