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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忌便也不再多言,抬頭望了一眼頭頂被層層枝椏纏起來的紙鳶,足尖一點,便伸臂攀上,他很輕松地爬至最頂端,將紙鳶取下,扔給了巴巴看著的江旋安。
江旋安拿回紙鳶,自是開懷不得了,但很快,就又扯住裴玄忌的胳膊說道,“你帶哥哥回去罷,哥哥受傷了,天又這么冷,不能一直坐在雪地里!”
裴玄忌再度望向云知年。
云知年知曉江旋安心思,便對他道,“小郡王,你去放紙鳶罷,有裴參軍在這里,我沒事的,你將絨帽戴好,仔細(xì)在雪里跑時凍著了。”
見江旋安抱著失而復(fù)得的紙鳶一溜煙跑進(jìn)雪中,才轉(zhuǎn)而溫聲對裴玄忌道,“裴參軍可是要去見陛下?”
“我?guī)闳ケ菹碌钋暗群颉!?
云知年說著,就扶住枝干,企圖站起來,可他兩腿發(fā)顫,便是勉強起了身,在雪冰上剛行幾步,腳下就生了趔趄,直直往前栽去。
幸而,一雙手及時扶住。
“傷成這樣,還要勉強?”
松雪氣息轉(zhuǎn)瞬即逝。
裴玄忌幫他穩(wěn)好身形,就飛快地縮回手,撿了根趁手的長枝,隨手摘去帶刺的前梢,方才拋給云知年道,“用這個。”
云知年默默接過,嘗試用長枝做拐走路,但長枝在冰面上總是打滑,裴玄忌默默看了兩眼,終是忍不住,伸手夠起了長枝的另一頭。
他牽住長枝,長枝連著云知年。
他帶云知年往回走。
有了支撐后,使不上勁的腿總算是也能向前邁開步子了。
云知年于是低眉道了句謝。
裴玄忌沒有應(yīng)聲,只同他一前一后地走。
這處苑林同歡和殿相隔不算遠(yuǎn),尋常情況下,也是沒有宮人往來的,但不排除,會有人暗中窺探監(jiān)視。
云知年略有不安。
“你對誰都是這么關(guān)心?”
裴玄忌的聲音忽冷不丁地炸響
少年的音色本是略沉磁的,鉆入耳廓,卻仿佛含了冷氣涼風(fēng),烈烈襲來。
云知年周身微滯。
“什么?”
云知年微微睜大眼睛,一時間并沒有意識到裴玄忌是在說什么,那向來古井無波的面容上難得出現(xiàn)一絲懵然。
“那個小崽子,江旋安。”
裴玄忌握短樹枝,跨行幾步,身形欺近,“他又煩又蠢,戴著絨帽時活像只沒心沒肺的兔崽子,你還關(guān)心他冷不冷?”
原來是在說江旋安的事。
陽義小郡王江旋安同這個被憑空調(diào)去的參軍裴玄忌之間向來不對付,江旋安平常也沒少在云知年跟前罵裴三,便了然。
“我…”
“你不冷嗎?”
云知年剛要說出口的話,被裴玄忌再度打斷。
裴玄忌停下腳步,垂目望向他。
裴玄忌個頭太高了,所以看人時,眼睛總是微微垂下的,將好能收住原本的鋒芒。
他的皮膚也比尋常在軍營中糙長大的兵將們要白上許多,此番一身軍裝立于雪中,低聲詰問,夾雜著那份莫名的關(guān)切。
既清貴且溫和。
雖然,云知年聽不出裴玄忌話里一閃而逝的尬然。
是了,裴玄忌話一出口,便已然后悔。
云知年是太監(jiān),是宮里的奴才,是君主的禁臠。
云知年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配飾,全由君主定奪,自己哪里能做主。
他這話問得實在多余。
可他還是不痛快。
他見云知年明明凍到身子發(fā)僵,還要陪江旋安在雪中胡鬧放紙鳶,他見云知年明明自己穿得單薄,宮袍里邊甚至連一條棉褲都沒有,光著的那條腿都生出了青紫凍瘡,卻還要替江旋安扣好絨帽。
他不痛快。
不痛快極了!
于是不經(jīng)腦子的話就這么脫口問了出來。
見對方不明所以地停下,唇瓣輕輕抿起,似是在想回答的措辭。
這不痛快之意便就更甚。
他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呢。
是云知年向自己哭陳在皇宮遭受的不公待遇,亦或者是向自己抱怨失寵失愛?
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是替云知年向君主陳情苦楚,借由江寒祁對他的倚仗請求君主善待奴才,還是不疼不癢地安慰云知年要好好表現(xiàn),重獲圣心,以后不用再挨凍受苦?
這些,裴玄忌統(tǒng)統(tǒng)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