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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疼痛襲來,他咬緊牙關,把剩下的半句話吞回肚子里。他其實想說的是,我怕我看見它,會心軟。會想起那個人,會想起那些我以為很美好、其實是笑話的日子。
可他沒有說。
楚瀟然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死灰一樣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殷夜歌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小,站在梅花樹下,抬頭看著枝頭的花,陽光落在他臉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如今那幅畫碎了。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答應你。”
他轉身沖出門去。
殷夜歌的睫毛顫了顫,像是終于放下了什么。他閉上眼睛,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對抗那陣疼痛上。
不知過了多久,楚瀟然帶著一個老婦人回來了。那老婦人滿臉褶子,手上滿是老繭,看模樣就知道是接生的老手。
她看見殷夜歌,愣了一下。
“男人?”
楚瀟然沒解釋。他只是說:“孩子快生了,您幫幫忙。”
老婦人看了看殷夜歌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臉,沒再多問。她蹲下來,掀開殷夜歌的衣袍,看了看下面的情況,臉色變了變。
“開了三指了。”她說,“還要等。”
殷夜歌咬著牙,點了點頭。
那之后的幾個時辰,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幾個時辰。
疼。疼得他想死。疼得他把嘴唇咬破了,滿嘴的血腥味。疼得他把稻草攥得稀爛,指甲里嵌滿了草屑。可他硬是一聲沒吭。
楚瀟然在旁邊握著他的手,那只手被他攥得發白,可他恍若不覺。
老婦人時不時來看一眼,嘴里念叨著“開了五指”“開了七指”“快了快了”。
終于,老婦人說:“可以了。”
那之后的記憶,殷夜歌有些模糊。他只記得疼,鋪天蓋地的疼,疼得他快要死過去。他聽見老婦人的聲音在喊“用力”,他便用力。用力,再用力,拼了命地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聲啼哭。
很細,很弱,像小貓叫。
老婦人把孩子抱起來,用破布擦了擦,遞到楚瀟然手里。
“是個閨女。”她說。
殷夜歌躺在那里,渾身像被碾過一樣,一動也不能動。他聽見那聲啼哭,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看一眼。
就一眼。
可他不能。他想起自己對楚瀟然說的話——“扔去喂狗”。那是他的決定,是他對那個人的恨。他不能心軟,不能。
楚瀟然抱著孩子,站在門口。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孩,那孩子皺巴巴的,小臉通紅,眼睛還沒睜開。可她已經不哭了,小嘴一癟一癟的,像是要睡著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殷夜歌。殷夜歌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血痂。他沒有看這邊,一眼都沒有。
楚瀟然抱著孩子,走出門去。
外面已經是黃昏了。夕陽西下,把半邊天染成橙紅色。他站在破屋門口,看著那片晚霞,心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殷夜歌恨。恨到骨子里,恨到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可他也知道,殷夜歌不是真的想扔。
他看著殷夜歌遇見厲凜,愛上厲凜,懷了厲凜的孩子。他看著他從冷月變成春水,又從春水變成寒冰。
他心疼,可他不說。
如今,他抱著這個孩子。這是殷夜歌的孩子,是殷夜歌身上掉下來的肉。雖然也是厲凜的,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殷夜歌。
“我不會扔你的。”他低聲對懷里的孩子說,“你是他的。我不會扔。”
楚瀟然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那小東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咂一下,像是在夢里吃奶。
楚瀟然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苦澀,也帶著一點慶幸。
“你叫什么呢?”他低聲問那孩子,“你娘姓殷,你爹姓厲……可你不該姓厲。”
他想了想。
“你叫殷苾,好不好?”他說,“苾,香也。愿你這一生,都有人疼,都有人愛,都有人把你當寶貝。”
他低下頭,在那小小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會把你養大。”他說,“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去見你娘。”
他抱著孩子,在巷子里走了很久。天漸漸黑了,月亮升起來,冷冷清清地照著那些破屋爛瓦。他找了一家還算干凈的人家,敲開門。
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幾分和善。
“這位公子,有什么事?”
楚瀟然把孩子遞給她。
“請幫我養幾天。”他說,“要多少錢都行。”
婦人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可愛得很。她伸手接過來,抱在懷里,輕輕晃了晃。
“這是……”
“朋友的。”楚瀟然說,“他身子不好,養不了。過些日子我來接。”
婦人點點頭,沒多問。她把孩子抱進屋,放在炕上,蓋好被子。楚瀟然站在門口,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叫什么?”婦人問。
楚瀟然愣了一下。
“叫苾。”他說,“殷苾。”
婦人念了兩遍,點點頭:“好名字。”
楚瀟然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轉身離去。
他回到破屋時,殷夜歌已經睡著了。老婦人坐在一邊,見他回來,站起身來。
“大人沒事。”她說,“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這幾天別讓他動,好好養著。”
楚瀟然點點頭,給了她一些碎銀子。老婦人接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楚瀟然在殷夜歌身邊坐下,看著他的臉。那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么噩夢。他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夜歌。”他低聲說,“孩子我給你養著,你放心。”
殷夜歌在睡夢中動了動,嘴里含糊地說了句什么。楚瀟然俯下身去聽,聽見他說的是——
“厲凜……我恨你……”
楚瀟然的手頓了頓。
他看著殷夜歌,看著他那張即使在夢里也滿是痛苦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輕輕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睡吧。”他說,“我守著你。”
夜漸漸深了。
月光從破敗的窗欞里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楚瀟然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