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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逝
草原上的春天過得飛快,仿佛昨天還捧著第一朵沙地勿忘我,今日便已是綠意蔥蘢、熱浪微醺的夏日前奏。
柳望舒坐在帳篷前的氈毯上,手中拿著一卷羊皮紙,上面是她用炭筆謄寫的《詩經·小雅》片段。陽光透過沙棗樹新生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那棵樹如今已是枝繁葉茂,淡粉色的花朵早已落盡,結出了青澀的小果。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她用突厥語輕聲吟誦,發音已頗為純熟,“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對面盤腿坐著的阿爾斯蘭跟著念,小臉上滿是認真。經過這幾個月的苦學,十歲的孩子已能用突厥語和漢語與柳望舒無障礙交流,甚至能背下十幾首唐詩。此刻他穿著一身輕薄的夏裝,深藍色的小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細細的手腕。
“公主,這‘薇’是什么?”他眨著琥珀色的眼睛問。
“是一種野菜,中原春天時生長?!绷娼忉尩?,“這首詩是說戍邊的士兵思念故鄉,看到野菜生長,感嘆一年又過去了。”
阿爾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像草原上的牧人,春天離開冬牧場,秋天才能回來,也會想家?”
“是的。”柳望舒柔聲道,“無論漢人還是突厥人,思念家鄉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這是她最近開始做的事——在教阿爾斯蘭漢語的同時,也教他中原的文化與詩歌。起初只是隨口念幾句,沒想到他極感興趣,不僅學得快,還會問許多問題。于是每日午后,帳篷前的這片樹蔭就成了他們的小小課堂。
不遠處,幾個牧民的孩子好奇地張望,卻不敢靠近。柳望舒朝他們招手,孩子們你推我搡地走過來,最小的那個還吸著拇指。
“來,一起聽?!彼猛回收Z說,拍拍身邊的氈毯。
孩子們怯生生地坐下。柳望舒將羊皮紙攤開,指著上面的漢字:“這是‘天’。”她又用炭筆在沙土地上畫了一個類似的符號,“這是你們突厥文的‘天’?!?
孩子們睜大眼睛,看看羊皮紙,又看看沙土,發出驚嘆聲。阿爾斯蘭挺起小胸膛,自豪地說:“我會寫漢字的天!”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土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個“天”字。
柳望舒笑著摸摸他的頭:“阿爾斯蘭最聰明了?!?
這幾個月里,她不僅語言突飛猛進,也真正開始融入草原生活。諾敏閼氏親自教導她游牧民族生存所需的一切技能。
她記得第一次學習擠奶時的窘迫。蹲在母牛身旁,學著諾敏的樣子握住溫熱的乳頭,卻怎么也擠不出奶來。母牛不耐煩地甩尾巴,差點打在她臉上。諾敏哈哈大笑,手把手教她:“要這樣,手腕用巧勁,不是蠻力?!?
她也記得第一次制酪。將新鮮的牛奶倒入皮囊,掛在馬背上顛簸一整天,打開時已變成凝乳。諾敏教她如何壓榨、晾曬,制成能儲存過冬的奶豆腐。那天她手上全是奶腥味,洗了三遍才淡去。
還有鞣皮子。站在散發著濃烈氣味的作坊里,學著用特制的刮刀去除皮毛上的脂肪和肉渣,再用鞣料浸泡、捶打、晾曬。諾敏說:“草原上的女人,要給丈夫和孩子做皮襖、皮靴、皮帽。不會鞣皮,冬天全家都得挨凍?!?
這些技能粗糲、務實,與她在長安學的琴棋書畫全然不同。起初她笨手笨腳,常鬧笑話,但諾敏從不嘲笑,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漸漸地,她擠奶能擠出滿桶了,制的奶豆腐不再發酸,鞣出的皮子也柔軟可用。
作為回報,柳望舒也教諾敏和她的侍女們一些中原技藝。她改良了紡織機的結構,讓織出的毛毯更細密;她教婦女們用花草汁液染布,得到長安流行的淡青、鵝黃、藕荷等雅致顏色;她甚至還示范了如何制作簡單的胭脂水粉,用紅藍花汁兌上蜂蠟,點在唇上竟也鮮艷動人。
這種交換是無聲的,卻讓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女人漸漸親近。諾敏有時會拉著她的手說:“你若是我女兒該多好。”眼中是真切的惋惜。
但柳望舒不覺得苦。相反,她在這片草原上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充實感。每天清晨被馬嘶喚醒,擠奶、喂馬、學語言、教孩子,傍晚看落日將草原染成金紅,夜里聽風吹過帳篷如海浪低吟。日子簡單,卻飽滿如盛夏的草籽。
“公主,這個字怎么念?”阿爾斯蘭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柳望舒低頭,看見他指著羊皮紙上的“歸”字。“歸,回家的意思?!彼畹?,“歸心似箭,就是形容想回家的心情像射出的箭一樣急切?!?
阿爾斯蘭若有所思:“那公主會歸心似箭嗎?想長安嗎?”
柳望舒怔了怔。想長安嗎?當然想。想父親書房里的墨香,想母親做的桂花糕,想姐姐繡花時低垂的側臉,想長安春日滿城的牡丹。但奇怪的是,當這些思念涌上心頭時,她也會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河谷的野花,想起諾敏爽朗的笑聲,想起阿爾德教她騎馬時低沉的嗓音,想面前這個小小的老師。
“想?!彼罱K誠實地說,“但這里……也很好。”
阿爾斯蘭笑了:“那公主把草原也當家,就有兩個家了!”
童言無忌,卻讓柳望舒心頭一暖。她正要說什么,阿爾斯蘭卻從懷里掏出一個精巧的物件,那是她給他的九連環,已經被他解得嫻熟,此刻正將九個環都套在橫桿上,準備重新解開。
“公主給我的玩具,我都學會了!”他得意地說,小手靈活地移動金屬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柳望舒帶來的益智玩具,如今都成了阿爾斯蘭的寶貝。他幾乎每天都要玩上一陣,有時在帳篷里,有時在草場上,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專注擺弄,連諾敏喚他吃飯都聽不見。
此刻他玩得入神,柳望舒便不打擾,只靜靜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柔軟的發頂跳躍。他的睫毛很長,低垂時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這個十歲的孩子,已漸漸褪去初見時的羞怯,在她面前變得開朗愛笑,像一株在春風里舒展開枝葉的小樹。
腳步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