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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沒有抬頭,以為是阿爾德來了。這些日子,阿爾德時常在午后巡視完馬群后過來,有時檢查弟弟的功課,有時與她聊幾句草原上的事。他的腳步聲她已熟悉,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阿爾德,”她依舊低著頭,看著阿爾斯蘭解環(huán),“你弟弟真是聰明!九連環(huán)我都要解半天,他不到半月就全解開了。”
“低賤的雜種能聰明到哪里去?”他開口,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哼。”
這話是用突厥語說的,柳望舒聽得懂。
柳望舒覺得有些不對,抬起頭——
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魁梧,甚至比阿爾德還要壯碩些。他穿著一身華貴的墨綠色長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復(fù)的狼頭紋飾,腰間束著鑲滿紅寶石的寬皮帶,掛著一柄鑲嵌象牙的彎刀。頭發(fā)全部向后披著,只有耳邊留著兩條小辮子,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濃黑的眉毛。
他的五官與阿爾德有三分相似,同樣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梁,但氣質(zhì)截然不同。阿爾德是冷峻中帶著沉靜,像冬日覆雪的松;此人卻是張揚(yáng)中透著戾氣,像夏日暴風(fēng)雨前的烏云。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眼神居高臨下地掃過柳望舒和阿爾斯蘭。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阿爾斯蘭。
他仿佛沒聽見,依舊低著頭解他的九連環(huán),只是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繼續(xù)下去。那副熟視無睹的模樣,不像沒聽見,倒像……已經(jīng)習(xí)慣了。
柳望舒緩緩站起身,只到對方胸膛,但背脊挺得筆直。
“血統(tǒng)從未有高貴和低賤之分,”她直視對方的眼睛,用突厥語清晰地說,“但人品有高尚和卑劣之分。”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刺耳,驚飛了樹上的鳥兒。
“聽聞我父汗娶了一位唐朝公主,”他上下打量柳望舒,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倒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妞。”
他不再多說,轉(zhuǎn)身離去。墨綠色的袍擺揚(yáng)起,帶起一陣風(fēng)。腰間彎刀的象牙柄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等他走遠(yuǎn),柳望舒才蹲下身,輕輕握住阿爾斯蘭的手。孩子的手很小,還有些肉乎乎的,此刻微微發(fā)涼。
“你怎么這么傻呀,”她柔聲說,用的是漢語,“他就一直這么欺負(fù)你嗎?”
阿爾斯蘭終于抬起頭。他的眼眶有點紅,但強(qiáng)忍著沒哭,只是抿緊了嘴唇:“大哥一直瞧不起我與哥哥,不過我們平日見得也不多,他就是嘴上說說罷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一個十歲的孩子,要經(jīng)歷多少次這樣的羞辱,才能練就這般“熟視無睹”的功夫?
“他也這樣對阿爾德嗎?”柳望舒問。
阿爾斯蘭搖搖頭:“哥哥聽到會揍他。”
“你看!”柳望舒又氣又心疼,“他就是欺負(fù)你小,你下次告訴阿爾德。”
他卻再次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想給哥哥找麻煩。”他頓了頓,眼眶更紅了,“除非他對阿娜言語不敬。”
這話像一根細(xì)針,扎進(jìn)柳望舒心里。她忽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愛羞的孩子,心里藏著怎樣的倔強(qiáng)和守護(hù),他可以忍受對自己的侮辱,卻絕不容許任何人玷污他已故母親的尊嚴(yán)。
她不再說話,只是伸手將阿爾斯蘭輕輕攬進(jìn)懷里,他把小臉埋在她胸前。他的肩膀很瘦,蝴蝶骨隔著薄薄的衣料硌著她的掌心。
柳望舒一下一下?lián)崦谋常衲赣H安撫受驚的幼崽。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小時候做噩夢,姐姐也是這樣抱著她,哼著歌謠直到她入睡。
“好了,沒事了。”她輕聲說,“以后他再欺負(fù)你,你就來找我。我雖打不過他,但至少能罵他,好不好?”
阿爾斯蘭在她懷里點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柳望舒看著他強(qiáng)作堅強(qiáng)的模樣,心里酸澀又柔軟。她掏出手帕,輕輕擦去他眼角殘留的濕意:“等你長大就不怕他了,你長得和阿爾德一樣高大,他再也不敢欺負(fù)你。”
阿爾斯蘭用力點頭,重新拿起九連環(huán):“我現(xiàn)在解得可快了!”
他低下頭,手指飛快地移動金屬環(huán),仿佛要將所有情緒都傾注在這場解謎中。柳望舒靜靜看著,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害羞逃跑的小小身影。
幾個月的時間,這個孩子已經(jīng)在她心里扎了根。
不是因為她需要他的陪伴,而是是保護(hù)幼崽的母性,是路見不平的義氣,是長安世家教養(yǎng)出的、融進(jìn)骨子里的正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