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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有些不服氣。
她也年輕過,她也曾經是學校里拔尖的學生,是班里少有的在八十年代念大學的人。
念書時候,誰不夸她聰明學得快,每當有人稱贊她,她也會短暫地得意一會,但是她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最怕的就是比自己聰明的人還比自己努力,因此她面對薄弱學科,拿出來十二分的精神來,她堅信,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
班里有些學習好的人好面子,不肯示弱,有不會的題也不問別人,但是她不一樣。
不懂就問,請教同學,請教老師,請教任何會的人,只要誰會,她就問誰,哪怕那名同學總成績不如自己。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就這樣,她補上了木桶的那塊短板,成功考上了大學。
而如今,四十多歲的她,面對著眼前的難題,忽然想到了之前吃著饅頭咸菜也要抱著書啃的自己。那時候的高中要學文言文,晦澀難懂,還有些通假字,起初就是連猜帶蒙,但是到后來,她也學透了。
前提是,只要肯學。
江晚絹也知道,其實她能出現在決賽的現場,女兒就會很高興了。
但是她想要女兒再高興一點。
或者應該說,她想離女兒再近一點。
第108章 晚絹
回望半生,江晚絹覺得自己的人生也還算得上有意思。
她生在建國后那最動蕩浩劫的十年里,家里窮得真就是揭不開鍋。好在她的母親開明,生的孩子里愿意念書的砸鍋賣鐵也供,不愿意念書的就到了年紀尋活去補貼家里。
兄弟姐妹們數她成績最好,也最知道學習。
縣里的中學教育水平有限,很多同齡人念完初中就去學門手藝尋找出路,能念到高中的都是少數。家里的經濟條件,供她到高中已是艱難。十幾歲的江晚絹也遲疑過,要不要輟學進入紡織廠打工。
但是她也清楚,進廠只能解一時之急,并不能救一世之困。一個月賺的那幾塊錢工資,在大事上并不能頂什么用。
就像是同村里那戶姓李的人家,一家人勤勤懇懇,架不住遭遇橫禍,正值壯年的那位李姓叔叔被人一刀子捅在了腰上。
她知道這消息的時候,母親正在給她縫沙包。那時候不像現在有電腦與手機可以玩,來回玩的也就那么三樣,毽子沙包和跳皮筋。母親的手藝好,縫的線密密麻麻,沙包結實得玩很久也不會散開。
她的沙包借給鄰班的朋友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那沙包被其他人偷了去,她只能把這事告訴母親并央求母親再給她縫一個。
母親原本說等她這幾天忙完就給她縫,但是當天晚上的時候,母親就從柜子里找出來些好看的布頭,問她喜歡哪塊布頭后,倚著床一針一線地給她縫沙包。
一旁串門來的阿姨說的這事,江晚絹當時在寫作業,只豎著耳朵偷聽,頭也沒抬一下。
家里電燈泡的光線昏黃,吊著根線垂在她的頭頂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
夏天的白天長,她會把家里的一把大椅子搬出去當桌子用,她則是坐在小馬扎上寫作業,基本上天還沒黑她就寫完了,然后幫著家里干活。
但是現在是冬天,天黑來得早,經常是她沒放學天就黑得厲害,這電燈就成為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借著燈光寫作業。
那時候電燈泡用久了就發燙,江晚絹偶爾也玩心大起,會踩著椅子,小心地用手指戳一下電燈泡。那瞬間指腹傳來的灼燒感并不會讓她覺得痛苦,反而讓她覺得新鮮又有趣。
電燈泡被她一戳,開始左右搖擺,電線也晃悠起來,映在地上與桌上的黑色影子也開始小幅度地搖晃。
別人的苦難并不能影響到江晚絹,真要論苦,誰人不苦呢,直到李家那位嬸嬸的到來。
江晚絹其實也不怎么喜歡這位嬸嬸,她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長舌婦,嗓門大,嘴又碎,路過的狗都要被她說上幾句。
每次江晚絹背著書包路過她家門前時,也要被說上幾句。嬸嬸坐在門口,睨著她,指著她要我說,就是江家嫂子想不明白,這女孩子念書有什么用,還不如去打工。看我家琳兒跟絹兒同歲,現在每個月拿錢回來交給我,我都替她存起來了,就留著她以后嫁人用。
每次江晚絹聽到這話總會低著頭加快邁步的速度從李家門口逃離,她全當是聽不見。
只是被說得久了,泥人也會有幾分脾氣,因此后來這位嬸嬸再說她,她就從李家門口找塊小石子踢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