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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閉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薄影。
不知是藥力未盡,還是心神俱疲,他還來不及梳理這滿心狐疑,就似被人按進了一汪幽潭里,意識再次脫力般塌陷。
他沉沉地,又一次昏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雨勢已歇,檐角垂落的水珠還在滴滴答答往下墜著。
容寧早早起了身。
她洗漱完畢,披了件外褂走出屋門,手中還拿著帕子抹著鬢邊發絲的水汽。
院中泥地泛著潮,昨夜那一場雨將屋角積塵沖得干凈,柴房那邊依舊寂靜,沒有絲毫動靜。
她下意識朝那邊望了一眼,腳步卻沒敢上前。
草垛后的門板緊閉著,濕泥地上沒有腳印,顯然那人并未離開。
可她心頭卻浮起些許不安。
昨夜那樣待他,雖說是迫不得已,可到底...也是越界惹惱了他的。
想起那人暴怒時殺氣騰騰的目光,容寧指尖微僵,終于還是悄悄收回了視線。
她不敢過去。
不是怕他會真的傷她,而是怕一見面,便要聽見他冷聲怒斥她不知羞恥。
她自嘲地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走到角柜前,蹲下身從最底層掏出一個舊布包。
包里是一個癟癟的小錢袋。
她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將錢袋解開,掌心里落出幾枚碎銀、幾枚銅錢,還有幾張泛黃的銀票。
她不緊不慢地數了數,從中挑出幾枚銅錢,又將剩下的仔細裝回袋中,重新包了兩層布,藏回原處。
做完這些,她才換了身干凈衣裳,將院門輕輕鎖好,匆匆出了門。
她打算去趕集。
天涼,雨后地濕,菜蔬不好存,魚販倒是日日來。
她要去買條黑魚回來,煮些魚湯給他養養傷口。
......也算賠個不是。
她不知他肯不肯喝,也不知他會不會領情,只想著倘若他心頭真氣得緊,看在她好歹也救了他一命的份上,就此扯個平,也好。
清晨的集市人流如織,晨霧未散,攤位間濕氣氤氳,青草氣夾著土腥味混在一起,熱鬧極了。
容寧一身素衣,手提菜籃,站在魚攤前。
魚販子是鎮上口碑極好的魚戶,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性子直爽,人也利落,每日天不亮就摸黑趕去鎮后水灣拉魚。
他一眼就瞧見了容寧,頓時眼前一亮,忙不迭將手里活蹦亂跳的黑魚往水盆一摔,水花四濺,笑著招呼:“寧娘子,來得早啊!這條黑魚新鮮得很,剛起水的,好吃著呢,待會收攤兒了我給你送上門去,不收錢。”
容寧早知他向來對自己多有殷勤,一聽這話,不動神色地開口:“魚我要,錢也要付?!?
她語氣不輕不重,帶著一貫的平靜疏離,既不留情,也不使人難堪。
魚販子怔了一下,臉上笑意淡了些,仍舊笑著道:“你我鄰里熟得很,這點兒東西算什么?你又不是不曉得......”
他語氣輕巧,眼中卻有某種期盼在游移。
容寧只是低頭,從衣襟里摸出荷包,仔細數出幾個銅板來。
“我丈夫剛回來,我想著熬點魚湯,給他補補。”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被忽然抽空了一般靜了片刻。
魚販子手一頓,面色微變。
“你說...誰回來?”他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不信。
“我夫君,”容寧平靜看著他,目光坦然,“我三年前從軍失蹤的夫君,如今回來了?!?
她語氣輕輕地,一如說天氣。
魚販子沒再說話,半晌彎腰從魚盆里撈了一條肚皮泛白的死魚出來,啪地一聲丟在案上:“這條吧,這條好。”
容寧眉尖輕蹙,伸手拎起魚一看,眼底已有冷意。
“這是死魚,”她淡淡開口,語氣不再周旋,“你這樣糊弄么?”
魚販子嘴角抽了抽,別過臉去:“誰糊弄了?死魚也是魚,熬湯的,反正你不是拿回去孝敬男人么?”
他語氣越發帶刺,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情緒泄了底。
容寧冷臉將死魚放回案上。
她嗓音依舊清淡:“這魚死了不止一夜,我不要?!?
周圍人聽得真切,有幾個也曉得那魚販子平日如何巴結容寧,眼下也難免低聲議論:
“嘖,這魚可不新鮮......人家姑娘好好買魚做飯,還要受你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