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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他編撰《汴梁食單》,先入為主地按著當下酒家慣常的分類方式,粗簡將酒菜分成了煎、炸、煮、烤、燉、燜、燴、炒等八大類,可越往下寫,越覺得亂糟糟。
街頭市井十文錢的肉餅如何能與樊樓價值十金的炙羊肉相比?既對不起燒餅的價錢,也對不起炙羊肉的庖廚。
若按此小娘子的法子,先以價錢貴賤區別,在同等價格下,再分葷素、五味,再做比較,豈不公平公正得多?
矛盾了幾天,思緒豁然開朗,蔡良此時已沒了喝酒吃飯心思,一心只想趕緊回去從頭修改,可飯食已經端上來了。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壇子還沒揭開,先有股子香氣使勁往鼻子里鉆。
先上來清湯蘿卜,說是清湯,卻并非白水煮,而是撇去油花浮沫的雞湯,就跟后世上湯白菜一個意思。
當然虞蘅沒有國宴大廚的手藝,能將雞湯吊得清澈如水,但一眼瞧過去,也是清清亮亮的,煮到半透明的蘿卜絲窩在湯里,白玉翡翠般漂亮。
蔡良先用勺舀一口湯喝,嗯,蘿卜入了味,汁水豐足,甜!
剩下幾道,也都各有各好。
崧菜燉蹄膀占據了桌上主心骨位置,奶白湯上飄著點嫩蔥,蹄花燉得筋爛骨酥,里面加點豆子與菘菜,用羹勺去舀,都已經爛糊了,舌頭一抿就化,崧菜也沾了肉味,鮮濃得很。
再次吃上虞蘅做的豕肉菜,還是下等的蹄膀,蔡良仍忍不住感慨,竟有人能將豕肉煨得這般好味……
雉雞經快火明油,香氣嗆辣濃郁,色澤也紅艷艷的好看,吃起來還有花椒的麻。
香豆干筋筋軟,沒甚么鹵味兒,臘肉被煸出肥油,只用點蔥爆香,連鹽都不用放了。
蔡良原以為足足四道菜,自己定是吃不完的,但吃進嘴里才發現其實分量并不很多,不知怎么,擺在那盤子里時就覺得好看,看著也多。
他與從前吃過的腳店比較,發現虞記的盤底微微凸起,盤沿尤其淺,與別家不大一樣,或許是這個緣故。
這小娘子……蔡良失笑搖搖頭。
倒不是說虞記偷工減料,畢竟定價還要與庖廚的手藝、背后花費的心思與功夫有關。
看別桌客人,多半都是下酒吃,吃得很悠閑滿足,自己卻棄酒加飯,吃得肚皮滾圓。
蔡良吃好了,沖阿玲招招手,示意結賬。
阿玲嘴上功夫一般,算賬卻很利索。
蔡良瞥見她在紙上寫些奇怪的圈畫,一下便將酒菜錢給算了出來,不由得好奇:“這是你自己想出來法子?”
阿玲靦腆一笑:“這是我們小娘子教的。”
蔡良感慨:“你們娘子可在?我也算是她舊識了,何不出來一見?”
阿玲聽說眼前的老丈與自家蘅娘子認得,不由更敬重幾分,當下便進去叫虞蘅。
虞蘅在里邊,聽說有位儒者氣很足的老先生要見自個,便猜到是蔡良。
要見這位太后跟前權宦,不好太隨意,虞蘅解了圍裙,又理正發髻。
“蔡老,又見你。”虞蘅上前正正經經一福。
蔡良連聲阻攔:“哎呀,受不得,小娘子才是我恩人,怎好意思受小娘子禮。”
虞蘅仍舊堅持施完禮。
這位不僅是權宦,還助她良多,很受得這一拜。
寒暄三兩句,虞蘅親自為蔡良斟酒,蔡良笑道:“小娘子手藝越發好了,主意也妙,我來這吃一頓飯,受啟發良多。”
虞蘅不解,蔡良才將自己正編撰《汴梁食單》一事與那菜單子給他的啟發托出。
“依我看,小娘子手藝在同價腳店中可排前茅,若要正經評比,一舉奪魁也說不定。”
聽他夸那菜單子,虞蘅實事求是地笑道:“我實在懶,這樣省事而已。”
對手藝的夸贊,卻是微笑默認受了:“蔡老瞧我這小店,經營得可還行?”
“已是比之前好太多。”
像蔡良這樣的權宦,也會為自己置辦一些產業,等告老出宮以后,還能得幾個養老錢。
如今的虞記,之前在他宮內一老朋友名下,他用城西的兩間鋪子換了這處,不想令一間生意一般的腳店重煥生機。
虞蘅輕吁:“如此,也不算辱沒了您的心意。”
說著謙虛的話兒,臉上卻沒多少謙遜神色,眉眼彎彎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神氣。
蔡良看她就像看自家孫女,面上含了極慈藹笑意,對于小娘子并不溫婉這事,也不在意。
得意又如何,小娘子家,便是這樣才鮮活啊。
看多了宮闈中端莊得體的宮妃,蔡良覺得,很該有這么點鮮活在眼前,日子才不會過得死水一般。
與虞蘅說話,方才因祭拜舊人產生的感慨散去了許多。
臨走,虞蘅讓蔡良帶了些醬菜糟魚走,屆時不當值時,可與膳使宮女幾個銀子,叫她們幫忙炒盤肉或蒸一蒸,也很入得口,有味兒。
“這糟魚新腌不久,骨頭都酥了,魚鮮氣卻還沒去,蒸來吃正好,再過段時日,酒氣就上來了,那時候,香煎也好,燉肉也好,有股子酒香。”
虞蘅說得,自己都有些饞了,腌出來她還沒吃上呢。
那日見那賣魚的老丈可憐,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單衣,幸好有斗笠跟蓑衣擋一擋,魚簍里全是巴掌大的小河魚,多半是鯽魚,偶爾有幾條鱖魚,肉少,刺多,沒人買,虞蘅便將剩下的包圓了,給了對方五十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