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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給臣一刻鐘,容臣細稟……”
五更鼓響,昀佑風塵仆仆撞開宮門。甲胄未卸便闖進勤政殿,正聽見風輕請罪:“臣愿與元帥同擔軍法。”
“胡鬧!”昀佑掀簾而入,戰袍上的風塵揚起景冥眼前的霧,“那杖責豈是你能受的,你是文臣!”
景冥霍然起身,冕珠撞碎帝王的冷靜:“你倒記得他是文臣?動用軍糧時怎不想想自己是武將!”
風輕廣袖中的算籌簌簌作響,卻將聲音壓得如同太廟香灰般平穩:“陛下,《容律·軍資疏》有載,失軍糧者斬立決。縱使天子劍能劈開御史臺唇舌,這軍糧的缺口終是懸在西北防線的鍘刀。”他忽然振袖露出掌中玉圭,將裂紋對準漏刻投影,“若以臣的戶部瀆職之過與昀帥同罪,恰如千鈞重枷劈作兩半——按《九章刑典》,死刑便可降等為刑責。”
昀佑甲胄鏗然撞上金磚:“即便降等,按律文臣不可刑責。”
“元帥莫忘永和廿年工部舊案。”風輕突然用玉圭叩響蟠龍柱,震落梁間積塵,“當年兵部侍郎與少府監同擔軍械案,不正是《容律》第三疏'權責相濟'之例?”他轉身向景冥行疊拜禮,拇指距額前三寸的弧度精準如量過禮器,“臣身為尚書令,豈能見擎天玉柱獨折于宵小算計。”
景冥的指甲在龍椅螭首摳出血痕,冕旒珠簾后目光如淬火刀鋒掃過二人:“風卿當真要與這倔骨頭共赴刑臺?”
“陛下——”昀佑剛欲開口,卻被風輕截斷話頭。“不是共赴刑臺,是共守山河。”風輕忽將青玉螭紋佩按在昀佑染血的護腕上,儒雅笑意里藏著鋒刃,“陛下與昀帥受過多少刀劍,如今臣不過效仿先賢,用這七尺之軀為社稷添塊墊腳石。”
五更鼓恰在此時破窗而入,風輕躬身退向殿門:“陛下,離早朝還有一個半時辰,容臣去做些準備,必保昀帥性命。辰時正,刑部會在議政殿外設一個可容兩人的刑臺,臣與元帥到時候該去沾沾晦氣了。”他最后這句說得極輕,卻震得景冥手中朱筆墜地,在鮫綃帳上濺出凄艷血痕。
昀佑伸手欲攔,指尖只觸到風輕官袍掠過的松香。轉身望見景冥掐進掌心的指痕,她終是將勸諫咽回喉間,默默托住帝王微顫的手腕。
第22章
風輕沒說錯。朝會上,御史中丞拿著笏板咄咄逼人,一句句“按律當斬”讓議政殿殺機四伏。
風輕帶著松香的廣袖輕振:“中丞大人可知,今早朱雀門外有三百老弱跪求元帥活命?”他展開絹帛,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驚得群臣吸氣,“這是災民咬破手指寫的陳情書——'寧食觀音土,不飲昀帥血'。”那是風輕在早朝前以迅雷之速將昀佑不顧一己之身開倉救民的故事傳遍京城,將所有逃難進京的災民攏到一處得來的請命書。
“風相是要以民亂威脅朝堂?”工部侍郎突然陰惻惻插話,“當年景泰便是這般挾民意逼宮......”
“放肆!”景冥的鎮紙砸在御案,十二旒珠簾撞出冰裂之聲。五王爺景禹突然自殿外轉出,隨從將新制的容器抬上殿來:“侍郎這般熟悉景泰舊事,莫不是留著前朝的《逼宮策》當枕邊書?”滿殿哄笑中,那侍郎慘白著臉退回隊列。景禹撫摸著新量具:“諸位,賑災糧虧空多因量器有誤,所以不能將罪責加于昀帥一人自身。”
御史中丞額角青筋暴起:“臣請三司會審!若放任武將擅權,我容國與北狄蠻邦何異?”一語誅心,刺得昀佑猛然抬頭,玄甲鱗片刮過金磚的銳響里,她望見景冥掐進龍椅的指尖已泛青白。
風輕高聲陳情:“滄瀾江私道暗河水患,昀帥率兵入水救三萬災民;北疆暴雪,她帶親衛隊踏著凍尸給邊關送炭——”他轉身直面御座,聲音陡然凄厲,“這樣的護國元帥,若因護佑災民便要問斬,臣請陛下先斬了這些量器都量不準的昏聵之眼!”
御史氣急敗壞:“你!……”
“都住口!”景冥霍然起身,帝服垂帶掃落滿地奏折。冕旒珠簾后,女帝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向戶部尚書:“蘇尚書,你掌天下糧倉,西陵郡的存糧當真撐不到秋收?“
蘇炳仁的朝靴微妙地碾過風輕的袍角:“回陛下,按戶部賬冊......”
“誰同你說賬冊,”景冥突然抓起昀佑的軍報擲下玉階,染血的“易子而食”四字險些摔在蘇炳仁臉上,“朕問的是實情!”老尚書撲通跪地,風輕敏銳地捕捉到他向御史中丞使眼色——那御史立刻捧出《容律》哭嚎:“祖宗法度不可廢啊陛下!”
風輕即刻跪奏:“既然諸君詬病武將擅權,那么必知《容律》高于《軍律》。”抬起頭,目光灼灼卻略帶焦急的看向帝王,“西陵糧倉有失,是因量器有誤,乃臣為政不善所致。按《容律》所述,責其首時當參其從,因此昀帥罪不至死,而臣亦當領罰!”
朝堂死寂如墳。景冥的指甲在龍椅螭首摳出血痕,她看著風輕袍擺暗繡的忍冬紋——那是風輕以“隱忍”之意自省。此刻忍冬枝條卻隨他顫抖的身軀扭曲成帶刺的荊棘。
“護國元帥昀佑,杖責一百。”帝王嗓音似從齒縫擠出冰碴,“尚書令風輕......跪觀行刑!”
御史中丞還要爭辯,卻被景冥森冷的目光釘在原地:“朕的暗衛近日在泗國邊境,倒是見著些有趣的商隊——”她突然輕笑,驚得蘇炳仁官袍領口洇出深色水漬,“中丞若有閑心,不如替朕查查那商隊的三十車'絲綢'里裹的,是蜀錦還是未登記的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