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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與神主平分秋色?自是沒有。"可姜嫄對這些仿佛絲毫提不起來興趣,倒是對耳邊響起的空靈清澈之聲有些好奇
"這是什么聲音?”
“這是神主依著自然之聲而創(chuàng)造的,稱之為樂,不過神主近來癡迷九招六列鐘磬鼓樂,族人們對于頗有微詞,說其害人不淺……”
“你們神仙不正是為了人之樂而存在嗎?若是人們感知不到樂,要你們何用?”羽衣少年一時說不出話來,姜嫄淡漠地望著從正殿中的人,倒引地帝嚳好奇問道“妳是誰?從何處而來?我能給妳什么?”姜嫄大約心底還在想著土地里的事,很是敷衍地答道“我是曾經(jīng)的有邰氏長女,你一時意起的因果,我從一個充滿了希望與絕望的地方來,我想要清靜與自己的方寸土地。”那是他們第一次也是為數(shù)不多的相遇,后來的日子里,有人向姜嫄提起帝嚳,她竟都快忘了這號人,不過這都是后話了。我記得在那個當下帝嚳便拉起姜嫄的手向高位走去,“立邰氏長女為帝丘元妃”,階下發(fā)出一片幾乎震破耳膜的山呼聲,他們歌頌圣明,贊美帝嚳是仁威兼施的千古一帝,也歌頌新上任的元妃,贊美她是天下最美貌仁慧的女子,即使從前他們從來不曾見她。
姜嫄越來越瘦了,可肚腹都腫地一日比一日高,仿佛她只是一個容器與工具,唯一的作用便是貢養(yǎng)肚中的生靈,因為疼痛,她在腹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終于在那日隨著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被擠出身體,原本大如瓜的肚腹忽然塌了下去,孩子一落地,四野便傳來了尖銳的梟鳴與凄絕的哭喊聲,打眼一瞧孩子竟是個黑色肉球,姜嫄命我將孩子扔進牲畜中,可它們都繞開了孩子.她又將孩子扔進野獸環(huán)生的森林中,可以野獸也不下口.冬日下雪時她再將孩子扔進冰中,孩子依然活來下來.她當時搖了搖頭,只說了句“做神仙可真好,就連掠奪也可以讓人心甘情愿的給予”便給孩子取名為棄,之后真將孩子棄給了帝嚳.那時我問她“姑娘可是還在介懷當年域主的事
嗎?”她當時說什么來著,喔,她望著窗外的皚皚白雪道“從我跟母親學農(nóng)耕起,我便覺得這世上沒有什么再比生命更偉大的事了,可是我忘了生命之外還有感情,而感情是最好拿來做買賣的事,自從有了他,我總覺得我以后也會像母親那樣,我不想讓他與我一般,成為農(nóng)耕的舍物”從那以后,我與她關起了門再不見客,只一心弄于農(nóng)田。
“溫淺落熏降種莧,日燙下豆寒播茼。若是然地好照料,人客必可心靜致”那是姜嫄最快樂的日子,我望著眼前臉上沾了泥卻傻笑不停興致盎然的姑娘,一時間有些恍惚,那一剎那時光仿佛倒退了,回到了在上邰的日子,姜嫄還是那個給些種子給些希望便可以哄好的姑娘姜嫄見我出神,對我說“我也希望時光得以留在此刻,可從前的土地是母親的,如今面前的土地又真的是我的嗎?”是啊,人這一生所有的主動不都是被動之下的自救嗎?日子唱著它的踏歌大步地往前走,那個孩子竟也悄無聲息地長大了。
那天是個陰天,我與善嫄在搬運蔬菜時有個小小的身影也加入了進來,我們以為是那個小仙童起了好心也就沒有阻攔.善嫄與那個孩子聊了許久,卻皆是農(nóng)耕之事,她眼底流露出的欣賞與同鳴之情是我陪她以來從未見過的,姜嫄很喜歡這個孩子,甚至留了他過夜。我的好姑娘啊,什么都不喜歡,只喜歡能夠帶來給予與希望的土地。只可惜,給予的意義還是掠奪。日出時,我推開門被眼前的場景嚇到,姜嫄的麻衣上點點血斑,不知何時染上了或深或淺的血漬,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血痕,還往外冒著血珠,一拍眼我便看到了鮮血的來處,床上的孩子悠悠轉(zhuǎn)醒,慢慢開口道“阿娘,這是妳欠我的”姜嫄沉默著讓我扶她到了門口,拾起了一顆蛋交給棄“我倒有些慶幸,你昨晚吃的是我,若是它,它就該找不到母親了,那樣你就成了我這個你最厭惡之人的樣子了”我們下了界,聽族人們探來的消息說我們走后,棄便一心用于土田之間再沒因食欲而害過其他生靈。
有邰的冬天總是很冷的,我們下界那日正是朔月,冷得人伸不開手,幸而我與姜嫄低矮的部帳間穿梭,見到人人都有衣穿,觀神情臉色也算紅潤,她心下才稍稍安定。到了域主的部帳,只見域主背對著姜嫄,正坐在地爐旁烤火,身上還穿著臃腫的羊皮襖,聽到打簾的響動后,她有些遲緩地回過頭來“妳是誰啊?”
姜嫄見她滿頭白發(fā),眼神飄忽,她知道,母親已經(jīng)忘了她。
域主蹣跚的身子貼近了她,好像不可置信似的,一遍又一遍撫摸她的面頰:“帝丘好啊,我的女兒也去了那里,她一定和妳一樣這么年輕這么差好!”
“那里不好,沒有土地沒有幸望,只有掠奪。”姜嫄說罷,我腦海中那個比工具還用力獻祭的少女與被啃食的母親重疊起來,原來這便是親密嗎?她給得了的,他拿走,她不想給的,他奪走。域主聽了便急著趕我們走:“妳們趕緊離開,不要告訴別人妳來過!”我們有些莫名:“為什么?”
域主連連搖頭:“以前的族人老了老,死的死,他們見妳得了神的眷顧定會眼紅,到時許多麻煩,只怕會牽連到我的嫄兒……”
見她惶恐不已,姜嫄連忙握住她顫抖的手安慰“我是奉天妃之命來的,就讓我多在這里陪您一會吧。”
夜深了,域主講了許多姑娘離開后的事,說多虧神主賜的千鐘粟做了種子,如今的有邰愈加豐饒,數(shù)十年沒有凍餓饑荒,又說她擔心嫄兒在帝丘受苦,日日食不香甜,夜不能寐,幾乎每天都要朝著蒼穹張望,希冀在老死前能再見她一面,說著說著,她年紀大了受不得困,已是昏昏欲睡,姜嫄將她冰冷的雙足抱在懷里暖著,開口道“不怨了,露,妳說那個孩子,他會不會也是因為渴望情才愛上土地的呢”我聽到我自己說“姑娘,只要他像您不就行了嗎?”姜嫄抬眼望了望天“我總覺得,他會比我強”那次回去以后,姜嫄開始關注這個孩子,收獲了不少驚喜,帝丘很大,有玄鳥的陪伴,他往往可以走很遠,他會關心服役的帝奴,也會憐憫辛勞的老農(nóng),他關心惡劣的天氣,也會為一場珍貴的春雨歡欣鼓舞,有一天,他甚至從田里撿了麻菽回來,說要親自裁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