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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實不能為,來人面色陰沉欲發落了我,我未及多言已被押解至詔獄之中。初入詔獄,陰森恐怖寒氣逼人,然我心卻比我想的還要平靜,不是無懼生死,實念我一生雖未建大功卻也未行大惡,遭此橫禍乃命運無常,我心之所掛系,唯蓬瀛也。獄中時日難熬漫長,我常常閉目思之,與蓬瀛相處之點滴歷歷在目,其聰慧之姿溫平之態,皆深印我心,不知她今安在,是否亦因我之牽連而遭難。我唯愿能再見其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亦可慰我心。
一月后,我自詔獄出歸司衣之職。身心疲敝然心牽一人急往山府,風瑟瑟而吹衣,塵漫漫以蔽目,我心憂且急,腳步匆匆,無暇顧及周遭之景,每邁一步皆思蓬瀛之容,念她是否安好,是否亦如我般翹首以盼重逢之時。至山府,門庭冷落雜草叢生,入內,所見皆殘敗之象,我心憂甚四處尋覓。終見其室輕推而入,但見一女子,形容憔悴,雙目失明口不能言,定睛視之,乃我心心念念之蓬瀛也。我淚不能禁趨前而擁之,她雖盲啞然覺吾至奮力相擁。我泣曰:“我來遲矣,令妳受苦…”其手摸索至我手,顫顫而書“勿哭勿怨。”我心慟極,執其手哽咽難言,她復于我手書曰:“君安,我心足矣。”
6.
大難過后,我無心予局中之事,每日與她相伴,或漫步于山林之間繪星制圖,或靜坐于庭院之中論穹宇玄黃,我以為有些愿有些人是永垂身畔,沒想到有時候只是流星一閃。
我無意間翻閱昔日所算之稿,心中忽生疑慮,再度核算驚覺數目恐有遺漏,反復推究,冷汗潸然而下,確證此數有誤。念及蓬瀛此生心血皆在于此數,若是知曉數目參差,只怕會喪了生志,遂只得瞞以此事。
那是我們相伴的第二十個冬日,我與她重逢的第三年,她氣若游絲地躺在我懷中,我執她手淚不能禁,她于我掌書“謝君化掛懷,使我多流日”,言罷,目漸闔,形漸僵。
她走后,我在匣中尋到了她留給我的書信,信言:“我知冰河之期出差,以三載伴君愿妳解懷。我求妳三件事:其一,將冰封星河太陽白化冰河之樣制成禮冠焚予我,而后忘我;其二,蓬瀛即錯,諸言無用,妳當焚盡我生前所著;其三,山府之下有一幼童,我曾對外言其為我子,實則萍水相逢之遇,妳將他交予朝廷,妳方有一線生機。”我觀此信,哀哀欲絕。
她走后的第一年,我得檀香之木,其質堅實香氣清幽,以為適宜。先以利斧斫其粗形再以銳刀精雕細琢,木屑紛落如那年雪落,繼而取銀絲若干,其質柔軟而有光澤,以爐火熔之,使其化為液狀傾注于她制之模,鑄為星河之狀,待其冷卻小心取出,鑲嵌于冠頂熠熠生輝,又覓得潔白之玉,其色溫潤黃中透白,以我之技琢為太陽之形,邊緣光芒四溢其中白光冷泛,置之于冠前,后取晶石,以寒水浸之數日,使其透著涼意,以精細工刀雕出冰棱之形,錯落有致,安于冠側。冠成之時,我立于窗前,月光灑于冠上,星河冰璀太陽白化冰封凜冽,三者相得益彰,我輕撫其冠,淚濕雙袖。攜冠至墓旁,設香案,燃篝火。于熊熊烈焰之中將此冠投入,目視其漸化青煙隨風而逝,我跪地長拜,對不住,忘不掉。
她走后的第二年,我將那個名叫劉政的孩子帶到宮中讓他做了君臣儒儀的踏尸替,我辭呈終通,為官二十載,只帶了她所著之言歸鄉回家。
她走后的第三年,我救下了個寡婦與其女,對外稱作姑嫂相依,在聽到小丫頭問她是我什么人時,我答:“是一個我永遠忘不掉的人。”
后來,街坊鄰里數十鄉鎮皆知思蓬坊的衣裳冠子做的最好,掌柜的從前是宮中司衣,手藝造料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有人買到假的了,可拿去找她補上白化陽冰封河的紋樣以做真品。
第15章 俞大娘
茶葉:
我乃山間一株靈秀之葉,生于云霧繚繞之境,沐地天之靈氣吮月日之精華。歲月悠綿,不知枝上幾載,只記與她初遇乃是早春時節,俞浮遠,彼時尚是稚嫩幼女,隨其母而來,踏入這方清幽之地與我相遇。
晨曦初露薄霧彌漫,讓人仿若身置之中輕紗帷幔。
我在枝上瞧著,俞家母女二人,身著素樸之衣,腳蹬麻鞋,輕盈飛梭于茶樹之間。攜女的俞母,面容慈祥目透嫻定,手中竹籃輕挽,步伐沉穩有序。俞浮遠,不過垂髫之齡,雙眸卻清澈透溢好奇之盼,她緊跟在其母身后,身形靈動,宛如山中精靈。其母俯身,手指輕柔地撫過茶葉,口中輕聲言道:“遠兒,妳看這茶葉,葉芽鮮嫩形如雀舌,乃是上品。”小浮遠聽聞,亦學著其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輕輕觸碰著茶葉,動作略顯生疏卻滿是敬畏珍惜。只見她微微彎腰,眼眸盯著茶樹,小手輕輕捏住一片茶葉,生怕弄壞了這浮生饋贈,然而,初次采摘,力度掌握不當,茶葉從她的指縫間滑落,她微微蹙起眉頭嘟囔著:“這茶葉怎如此調皮,比鄰家阿寶還不乖…”話雖如此但她手上卻開始再次嘗試,她更加謹慎,手指微微彎曲,輕輕夾住茶葉梗部輕輕一折,一片鮮綠茶葉被她成功摘下,那纖微的綠色如同孱細米粥,微渺到足夠占飽她為數不多的見識。俞母在一旁看著她遠兒的努力,眼中滿溢欣勵之色,不時地指點著小浮遠,教她如何辨別茶葉的優劣,如何采摘才能不傷茶樹,小浮遠聽得認真,頻頻點頭,一雙小手不停忙碌著。
她目光掃過滿園茶樹定格于我身,我頓感一陣緊張不知此女將如何待我,她靠近我身,微微蹲下輕觸葉片,伸出右手,食指拇指微彎小心靠近我尖,動作輕柔無比,仿佛生怕驚擾了我之沉睡,她的手指在觸碰到我的瞬間,我感到一絲似春風拂面般的溫和。她輕輕捏住我的尖端,微微用力欲將我摘下,然而或許是她力氣尚小,初次嘗試并未成功,再次嘗試,她調整手勢雙手并用,左手輕扶住我的枝干,右手穩準捏住我尖,這一次,她的力度恰到好處,我只覺微微一疼,便已與枝干分離。小浮遠的動作逐漸熟練起來,小手在茶樹間穿梭自如采摘速度也漸漸加快,她身前的竹籃中已鋪上了一層鮮綠茶葉,散繞著陣陣清香。“阿娘,妳看我摘了好多!”小浮遠抬起頭,興奮地向俞母展示,其母笑著點頭贊道:“遠兒聰慧,假以時日,家中茶鋪必因妳長隆蒸上。”日頭漸高,日光透過林遮縫隙灑在母女二人身上,二人額頭布汗臉上泛紅,但雙眸嫻定手上動作從未停歇,終于,竹籃已滿,母女二人相視而笑,滿載而歸。
歸俞院授遠術,初,取我與同伴入蒸籠,熱氣升騰如入云端,俞母雙手輕抬蒸籠動作沉穩,小浮遠在旁目不轉睛神色專注,蒸之度至,我等葉軟香溢。繼而搗之,俞母執杵,力道均勻節奏分明,小浮遠初時手生,搗之稍亂,俞母輕聲指點,浮遠漸入佳境,搗聲清脆,如曲樂之響。搗畢,拍之成形。母女二人手掌輕按,如撫浮云,我等漸成餅狀,平展規整。后乃焙之,爐火微紅,俞母掌控火候,不時翻轉面色凝重,小浮遠手持蒲扇,輕扇微風助火均勻,我等于焙爐之上,受熱漸干,香氣愈發濃郁。焙成,穿之成串。母女手指靈動,絲線穿梭,動作輕盈敏捷。終而封之,俞母取精致容器小心放置,小浮遠則以錦帛輕覆封存我香。
容器之中靜謐安寧,卻也能聞得俞宅情語。在容器中的第三日,我聽見俞家屋內傳來陣陣笑語,原來是俞母之妹駕船歸來。她攜著一只小船模樣的物件贈予小浮遠,小浮遠見之滿心歡喜,忙不迭地接過來,捧在手中仔細端詳贊嘆:“這小船精妙極了,多謝姨母!”俞母之妹難掩面上喜色,拉著小浮遠在榻上坐下說道:“小浮遠,姨母這次出去,可是見到了好多新奇的事兒呢,來,姨母講給妳聽,有那江河奔騰水浪滔滔,其勢壯闊無比,有那山巒起伏連綿不絕,高聳入云秀麗婉美,那叫一個各有各的精彩。再說那街市之中皆喧鬧,人群熙攘,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小浮遠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道:“姨母,那街上都賣些什么呀?”俞母之妹笑著回答:“什么都有啊,有各地的綢緞光彩奪目,有各方的美食讓人垂涎欲滴,還有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像會跳舞的木偶、會唱歌的鳥兒,還有人賣藝耍雜技的能把幾個碗碟拋在空中,卻一個都不會掉的,有舞劍的,劍花翻飛讓人眼花繚亂…”小浮遠好奇地問:“那她們都長什么樣呢?”俞母之妹想了想說道:“有的高大壯秀有的八面玲瓏,有的面上帶傷有的臉上千帆…”小浮遠歪著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問道:“姨母,那船上可有人買茶葉嗎?”俞母之妹先是一怔而后笑逐顏開,輕撫著小浮遠的頭說道:“浮遠聰慧,這船上自是有人買茶葉的,那些乘船之人,行于江河之上亦需一杯香茗解乏。”小浮遠眨著眼睛追問道:“那她們喜歡什么樣的茶葉呢?是像我們家這樣的嗎?”俞母之妹耐心地解釋道:“有的喜那清新淡雅之味,比如咱們家新采的春茶,泡出來的茶湯清澈香氣清幽;有的愛那濃郁醇厚之香,像經過精心烘焙的陳茶,味道厚重回味悠長。”小浮遠聽得入迷,似乎在想象著那些人品嘗茶葉的樣子喃喃自語道:“真想看看她們是怎么喝茶的…”俞母之妹笑著說:“浮遠啊,等妳長大了,就有機會見到啦。”小浮遠眼睛一亮問道:“姨母,那妳會帶我去駕船嗎?”俞母之妹點了點頭說道:“妳再長大一些,姨母便帶妳駕船去外頭看一看,讓小浮遠親見那廣闊之界多彩多姿…”俞母之妹此番歸家待了三日,正趕上俞家煎茶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