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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做了碗翡翠紅蘿湯端到她面前道:“它們不需要人,可人需要人,我昨夜夢見我娘,今晨醒時身旁卻空無一人,正失落時便傳來了前線捷報與陛下欲賞靈臺司的消息,我此生牽掛不多,前十幾年是我娘這幾年只有妳,人與人貴在流情互傳,我即托妳寄衣,妳何不試試將它們也視作托體?”她聞言止了淚喝起湯道:“我愿意試一試。”想來這世間的事還當真是弄人無常,當她放下太陽白化之執卻驗成得證。
時維孟秋,廣袤地上靈臺司建起高臺一座,臺上羅列諸般奇異之器。她率其眾學子齊聚于此驗陽。臺間,有巨鏡數面,其光可聚;有銅管連環,其道通幽;有晶盤羅列,其紋玄奧。她親執一儀,形似羅盤,上標星辰之位,其目凝視遠方,似在與天地交感。俄而,一聲高呼:“啟!”眾學子聞聲而動,各司其職,有轉動巨鏡者,光芒匯聚,如火炬沖天;有調控銅管者,氣流涌動,若龍吟虎嘯。此時,遠處觀望之人,但見高臺之上光芒四射瑞彩千條,不知其所以然。她神色凝重,額上汗珠涔涔而下,然其志不移。又投放諸般元素于爐中,爐中火光熊熊,青煙裊裊,少頃,天空忽生異變,原本湛藍之天幕,漸現紅暈如霞彩漫布,眾皆驚,她不為所動,專心操持。繼而,紅暈漸濃,竟似日輪之邊光芒漸斂,學子一聲大呼:“成矣!”只見天空中那似日之象,內部漸現白化之狀,宛如玉盤蒙塵。司中學子歡呼雀躍,她亦面露喜色,然未敢懈怠,仍密注天象變化以防有變,良久,白化之象漸穩,她始令停止實驗,眾人皆感疲憊不堪心皆滿足。此驗報之,陛下重賞,于民間多施防寒傷之舉,我原以為她會高興,可她只是幫我打著絡子嘆道:“人力何微只對己心…”
此后四年,我步步升至司衣之位,她仍認尚宮靈臺司司宮一職,因她一日夜中無意中聽聞花叢一側傳來稚聲詢問:“此星何名?為何獨亮于彼?”未及思索她隨口應道:“此乃太白之星,因其距吾等較近,且自身光芒甚盛故獨耀于空。”男子追問:“那太白之星,可有何兆?”她微微一笑緩聲道:“星之兆象,自古眾說紛紜,然以今之學識觀之,太白之亮或示大氣之變,非必為人間禍福之征。”男子懂非懂,又指天邊一彎月問道:“月有圓缺,何也?”她輕抬衣袖,指向那月解道:“月之圓缺,乃其繞地而行,受日光照耀之不同所致。當月行至與日、地成一直線,且在中間時,月之暗面朝向吾等,即為月缺;反之,月之明面盡現,乃成月圓。”男子聞之雙眸閃爍,又問:“那星辰運轉,可有定數?”她略作沉思而后言道:“星辰運轉,皆依自然之律。如行星繞日,軌道既定,速度亦有常,然其間細微之差,尚需長久觀測與精算。”此時,對方已全然沉浸其中再問:“星河璀璨,其中究竟何藏?”她目光望向那浩瀚星河,徐徐道:“星河之中,繁星無數,或有新星誕生,或有舊星消亡,亦或存未知之天體,有待吾等后人探究。”她越說越投入,對方亦連連點頭不時發問,二人一問一答,氣氛融洽。她覺時光飛逝正欲告退,驚覺面前男子乃皇孫朱允炆,頓時惶恐跪地請罪:“臣無知,竟將殿下視作尋常宮人,望殿下恕罪。”
皇孫將她扶起笑道:“老師之解,通俗易懂令吾受益匪淺,何罪之有?日后還望老師勿要嫌棄吾才好。”一事,閑暇時亦奉帝詔授皇孫天文之道,我也問過她當真無掛,她只說:“我如今全化情于天體授文,也沒什么不好的。”洪武三十一年,陛下詔她面圣,見后便要將她送還金陵寧家。
我得了消息,忙趕在宮門前見了她一面,風拂衣袂瑟瑟有聲,她略顯憔悴眸中含憂卻強作鎮定,執我手輕聲曰:“今將別君,心內愴然,然有要事相告,君須謹記,陛下龍體欠安恐時日無多,宮中暗流涌動,諸方勢力皆蠢蠢欲動,大亂將至不可不防。”我聞之,驚惶失措,額上冷汗涔涔,她見我如此輕拍我手以示安撫復又言道:“若事有不濟,妳可往投燕王處,我曾于暗中助他,彼念此情,必護妳周全。”言畢,她目光中滿是關切,鄭重囑咐道:“此乃非常之時,妳千萬珍重,凡事小心謹慎,莫要輕信他人,我此雖遠去,然心與妳同在,定會歸來。待歸來之時,我為妳親制甜糕點,共享安樂。”此時,秋風更緊,吹亂她發絲,我抬手為她理鬢,她神情凄然中又帶著幾分期許:“妳當自保,勿令我掛懷。”我重重點頭應道:“妳之叮囑,我定銘記于心。”
5.
太祖崩,皇太孫朱允炆繼大統,是為建文帝。
初,建文欲削藩以固皇權,諸藩王皆震恐。燕王朱棣,雄才大略素有大志,見朝廷削藩之急深知禍不遠矣,遂以“清君側”之名,舉兵而起。初戰,燕軍勢猛,連克數城,然朝廷兵多將廣,數度圍堵燕軍,燕軍雖勇,然朝廷軍勢眾,數戰艱難。然燕王朱棣親冒矢石激勵將士,其麾下諸將,如張玉、朱能等皆拼死效命。戰至中途局勢漸明,燕王之軍愈戰愈勇,所過之處民心漸附,而朝廷之軍,將帥不和指揮失當,建文三年,燕軍與朝廷軍大戰于白溝河,此役,燕軍先敗后勝扭轉戰局,燕王身先士卒終破敵陣。后經數年鏖戰燕軍直逼京城,破城而入。燕王朱棣入京城,登大寶,改元永樂,自此,靖難之役終。
新君既立頒旨于我,令我攜寶楮表里,勸馬蓬瀛歸朝效力,我深知此行,蓬瀛歸朝,必難安于天驗之務,心實不忍令她為難,皇命難違,我亦抱必死之決心以全忠君知己之情。蓬瀛聞召令之日,毫不遲疑即刻上路,而今已至京城。我方欲張口陳言,未及發聲,她已取出自制米糕,笑言:“我已練此已四年,想必應可入口。”我觀其笑顏,心內五味雜陳。想當年,蓬瀛醉心天驗成果斐然,今奉召歸朝,前途未卜生死難測,我抬起眼眸與她相視一笑,雖知前方走錯一步便是生死之遙,我們卻無所畏懼決意攜手同往。入殿她跪叩謝恩,內臣按新帝之命抽出太祖之劍問曰:“此劍昔日曾隨太祖征戰然不為太祖所顧,馬尚宮祖上識出此劍非凡品護持有加甚為其掩利氣于太祖前,如今劍已成尚宮何想?”她叩答曰:“此劍一直都是陛下的,臣不過順手護之,何輪臣思?”繼而又請曰:“此番回京是為穹宇流力之驗,臣請愿靈臺司獨臣一人求驗,求陛下恩準!”我與她跪叩半日方等來了陛下之準疑心之消。回司途中,我不禁嘆道:“蓬瀛,為何人皆渺渺卻都以己為大呢?”她道:“也許是因為人心生來便是近大遠小從而越活越小吧。”她見我生出些許惆悵忙道:“妳明日才開工,今日便同我一起去靈臺司幫忙可好?”還不待我張口,她便將我拉著奔去了靈臺司。
她拿出六本數目,乃四年間觀星物驗所得。已為我備好珠算蒸上米糕,一句“我此生唯一信得過的算手可只有劉司衣一個”便讓我心甘情愿拿起珠算。初時,心無旁騖,算珠之聲清脆,籌桿交錯縱橫。
算至精處忽覺周遭風云變色,天地混沌,未幾,竟飄飄然而起,漸入浩渺穹宇之中,我驚且喜,蓬瀛神色自若。她輕舒雙手直探向那熾熱之陽,太陽之內,光芒萬丈白化無盡,手觸之處似有奇異之力,光芒亦隨之流轉變化。我亦不甘示弱,手持珠算之珠猛擲向那冰封星河,珠觸星河,寒氣四溢,冰棱破碎之聲響徹穹宇,星河之冰晶瑩剔透,珠擲擊下,裂痕蔓延蛛網密布。蓬瀛之算精妙入微,其手所觸,太陽之內能量涌動,似有萬千算式于其中演化,光芒變幻或明或暗,皆應她算。我之珠碰,撞河激浪,冰浪翻滾婉轉悠長,冰棱破碎之聲恰似金石。穹宇之中,星辰閃爍,似我娘在觀我二人之奇圣算目。太陽白化星河冰封,相互映襯美輪美奐,我與蓬瀛身處其間如入穹宇。蓬瀛笑曰:“此景之妙,皆因算之無窮也。”我應曰:“誠然,算學之奧,竟能通此穹宇之奇。”言罷,繼續沉醉于這奇圣之算,太陽白光,因蓬瀛之算愈發耀眼,似要化于穹宇。星河之冰在珠碰下,化作點點冰晶飄散于虛空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我二人方緩緩回過神來,但見周圍景象漸復如初,我與蓬瀛仍坐于庭院之中,案上籌算珠算之具依舊,然此番奇圣經歷,永難忘懷。
蓬瀛執算籌輕語道:“或可成矣。”我心怦然屏氣凝神,終算得結果,小冰河時期將持續三百六十一年。我二人相視而笑疲怠頓消,此中艱辛非言辭可表,然終有所獲,心滿意足。
未及我們上報所算之小冰河期之事,忽被都察院之人破門而入將我抓走,我茫然不知所措,蓬瀛亦心憂如焚。
至都察院,方知其以我與蓬瀛相善,且皆通天文推測為由,要我推測先帝朱允炆之去向。我聞之大驚失色,我于天文雖有所好,然此等推測之事,實非我之所能。我急辯曰:“我僅略通天文之理,于人物去向之推測,實在一竅不通。”來人聞吾言,怒目而視斥曰:“既與司宮馬蓬瀛相交甚密,豈有不知之理?”百口莫辯心內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