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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封她為寧州刺史與南夷校尉的詔令與虎符下來時她正用我練著刀法,她收下詔令虎符卻看著東邊的方向似乎在等些什么。過了一會有個姑娘翻身下馬進至府中好不客氣道:“這一路上名聲妳李秀可是響當當啊,都在說妳是寧州的好將領妳父親的好女兒,路上路過莊荒無人煙的村莊,還有小女娃娃把妳當榜樣呢,就是可惜不管她怎么說她身旁人都不信…”她為她卸下大裘道:“我可沒妳王隱那么瀟灑,西北的風沙看樣子挺大。”她喝了口清茶道:“可生意好做啊,我回來的路上聽見了個笑話,有人說妳李秀是寧州人為了趕跑陵丞兵言造的呢。”她又讓人沏了壺茶笑道:“昨日還同妳兄長說呢,他們男子別的事或許有爭議可在這一點上卻是出奇的一致,先抹殺我們的存在再用父權那一套讓女子處于弱位,等她們發現我們時早就為時已晚,看我們用的便也是踏尸己幸那一套了,我一想到我這般的人會成他們口中的好女兒我就覺得好笑。”王隱聞言便笑不出來了策馬道:“因為他們想讓她們放棄,所以人們理所應當地覺得妳也該放棄,妳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我走了。”她問:“不多留一會?”王隱回頭答:“本就是路過來瞧妳一眼的,我可忙著呢,走了。”她瞧著王隱遠去的背影喊了句:“缺錢了給我寫信啊!”
五十八部夷族已收,她用我的次數也少了起來,李校尉輕松了李刺史卻是忙了起來。
她忙著學五十八部的言語知曉五十八部的習慣,她以為用得上可沒料到人家根本不見她。此時正是夷部人們進山拜獻的時候,她將我輕放于地又讓人將折子拿了進來,手下小廝不滿道:“他們憑什么讓大人等…”話還未說完她便打斷道:“他們依山吃飯自是拜山,官員靠他們吃飯自是拜他們,我知你如今家中老母病重無心理差,你安心回家侍親我會給你漲工錢,只是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了。”部中空了三日她便在部外等了三日,部長見了果真將稅收人口一一寫下,正欲離去時她往角落中一看便看見了個樹枝般瘦弱的姑娘,她向部長要了人后才回了李府。
姑娘很能吃,常常在她回來之前便背著我去膳房先吃幾輪,她知曉后倒也沒攔著只覺好奇,這些年夷部收成不錯甚至余下的食物足部他們成立商會販出,按人心按道理來說都不該出現餓民的情況。還沒到她查到怎么回事,那姑娘便一頓吃的比一頓少了,漢醫查后發覺那姑娘不僅無病無害還體強質厚,她正想著如何開口詢問,那姑娘卻用一口流利的官話道:“李刺史且安心,部中并無官員虐民,我不是夷人我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幾日前偷了刺史府中糧食只是一時貪嘴,還請刺史寬恕。”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解開口句道:“那妳這幾日怎么進的不香?妳又為何背著我的劍?”這下輪到那姑娘激動道:“新鮮過勁有些想念山珍了,因為帥啊!部中英雌傳說雖多卻還是不如這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啊!部中人都在傳刺史于戰場肆飛、單殺于陵丞的故事呢!”她聞言笑道:“妳若是喜歡,只需答我幾個問題答實了我便送妳一把與它相同的刀可好?”那姑娘點頭如軍聞鼓,她問:“妳本是漢人為何愿意留在夷部?”她脫口而出道“因為這里餓不死人啊,就算是吃樹根菜葉這里光是樹跟菜葉就有好幾種呢!”她又問:“妳到夷部己有四五年了部中可有什么異樣?”她思索了一會兒道:“自然是有的可我不覺得有什么需要改的,人若是沒了食雞之舉又怎么會有養雞之心呢?他們慢一些才好顯其上快一些,欲齊頭快走的不是他們,居高臨下之心并不是他們需要的。”她心下了然又問:“天時已占地利又有,人和于他們而言還會那么重要嗎?”她想了很久道:“人只有和了才有機會活,才有機會發現天時與地利。”她果真給她鑄了一把樣式如我的劍,她瞧著她離去的背影嘆道:“走到人前的又何嘗不是為了將人聚攏,人太輕了輕地層疊眾背,人太重了重地一刀消頃。”此后寧州刺史李秀使寧州境內民安樂地平增天伶人,可謂‘州民安肅,海內清晏’。
永嘉元年,應她之求交州刺史之子吾咨將李釗帶回寧州接管寧州之務。
彼時她已帶著我去往西北雖清楚知曉寧州會大亂一場五十八部夷族皆散,這是她與王家的交易。
西北與西南相反,于民而言天不占時地不利其自會心亂,鮮卑胡羌小月氏無一不虎視眈眈。她多次于四軍交戰時出手,我越磨越利她愈戰愈樂,用她的話講便是:“這世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血濺在臉上那剎那間心底的翻涌卻是最真的。”跟了她許多年見了許多人,可最可愛的還是死人,她肯放手寧州只是因為她太了解人心只要還跳著一刻日防夜怕的日子便不停的道理了,她可以做好官她想做刀子,她可以與人心對弈她想看止心。
三年間她帶著我走了許多地方殺了許多人見了許多事,有時她望向山水時也會恍惚或許她也有那么一刻不想做刀想看人心,可每一次興起對弈贏過時還是不免讓人惡心,山水在靜默時會化作一面銅鏡照沉她,在涌血時會化作一位長輩探明她,她似乎有些明白陳文校尉她的嵌娘為何會喜愛山川湖泊了。
永嘉四年,李釗升至太守寧州歸于王遜管理,她上前瞧了一眼州中律法說了句:“極好極好,遏住人下心寧州何愁不上。”有人認出了她與我,她在寧州民家留了幾日干了幾日的活又留下她西北求來的種子便帶著我離去了。
此后數年,她帶我見過了日南部的占人梁貊部的低民,聽過了小宛城的乃依悲泣句章城的與鐘回蕩,被蘇毗的女官救過被鮮卑的娃娃救過也救過驃國商者扶余官員,最后我們回了上谷,沒人知道她是誰但娃娃們記得她喜歡金魚老婦們記得她喜歡吃南菜,有時她也會感慨道:“人與人之間的第一面怎么就這么好,怎么就會走到妳殺我殺那一步呢?”我見了太多事與人,饒是我也覺得人太渺小但初見時的心很大。
她用不上我了,我的刀把如她的頭發一般都有些發白了,她老地太快,我才剛剛有些變鈍,她就被撒盡了海里。
我被埋在她身旁那日我忽地憶起件事:那時我們還在寧州抗敵,有一日有個女娃娃來她帳中欲將我拿走卻半天也拿不起來,她進營時正撞見這一幕,她將那娃娃的臉洗干凈給了她一把小刀道:“妳阿母是為國而死,他們做不到所以他們不信,可若是妳將他們殺了,那以后再有人講妳阿母是為夫殉情時便沒有人再出來說話了。”娃娃哭著應下出帳前問她:“他們說如今奉妳為主只因事態急迫來日寧州城的主人不會是妳,這話當真嗎?”她拿出那盞金魚燈放在娃娃手上很是認真地說:“這天下間沒有誰是誰的主人,寧州城的主人只能是寧州百姓,我也只能是我自己的主人。”后來我們在章城又見到了那個娃娃,她沒有同她講話,只是在我們離開章城那日讓城中百姓都舉起一盞金魚燈為我們送行。
第19章 房后
蛇嘗了人血的滋味以后,便再喝不了牛血獸血。
她嘗了權力的滋味以后,便不會再去在意什么水什么木。
可蛇還是死在了毒血了,就像她倒在了昔日故人懷中一樣,可妳若是問她們可曾后悔,她們只會說“從未。”
第一次見到祁時錦是在一個冬天,那時她的敵人正用她的胞兄成脅她,箭穩當地插進了那個男人的胸口,她說:“祁家家規,人質該死”當她的敵人全數倒下的時候她望見了我,這一眼,我便知道我們是同一種東西,被時代造就出來的好東西。
她讓我去舔舐她胞兄的血口,人血的味道其實是不好聞也不好吃的,像是被水煎了十幾年的雄性尸體一般,不過只要能讓我更有力量喝了也好,至少我還不用像人那樣喝了還要假模假樣的懺悔,真不明白,大方承認吃了人又會怎么樣?人人都怕吃人,只有妳吃了人,人們才會怕妳,祁時錦身上的味道,一聞便是如此,所以她才不會被人吃。
后來隨她回了房國看著她殺了兩個與她交過歡的男人,她又說:“下地獄后記得感謝我,是我,讓你自己覺得自己很善良。”我不覺得這是惡,就像用信子和牙咬死人以后自然要將尸身吃掉,這是本能啊,更何況他們本就是自己將自己的價值讓給祁時錦榨干的。只是沒料到這一切會讓她的小妹妹瞧了去,嚷著要去告訴父親,祁時錦卻不慌不忙地將刀的血擦干凈“父親從前也是這樣踩著我母親的尸體上位的,妳又確信這一切他當真不曉得?”小丫頭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說:“可人們說那是父親的天命,還說父親是替天行道。”祁時道抓緊了小丫頭的領口,喊道:“憑什么同為上位者同作殺人殺親之為,一個叫替天行道,另一個卻要被罵著大逆不道,就因為我是女人嗎?還是因為妳和他們都料定了女人會輸或是女人永遠也贏不了?妳最好是聽話一些,我殺人的手法不比妳母親殺魚的手法差。”祁時錦殺人的時候,全神貫注地殺人剖腹、去骨刮皮,一整套動作如行云流水、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手腕上下翻飛,不過片刻的功夫,兩條比我還長的人便被死的干凈又好看,要我講,比這宮中那些個繡娘繡花時還要美上幾分。送走了小丫頭,她將挖下來的人肉給我吃,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講:“母親啊母親,妳從前只與我說要做良善之人,卻不知道這個世道所謂善人只會下跪流淚原諒,我這種惡人卻可以俯視大笑收利。”我真不明白,在蛇界一出生便知曉的天理到了人身上竟會有這樣多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