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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璇璣圖四靈,時限說我是個可留的好苗子時流也道我靈氣甚少,可我聞言卻始終開心不起來,或許是因為母親在我這里寄托的是恨怨也或許是因為蘇蕙走過的那條路給了他們欺壓她們的理由、成了她們懦弱的借口。可這世上的萬事萬物只要他們愿意就都可以歪源換根,只要她們相信就都可以一讓再讓一退再退。
源字:
君子予世著文就該仁義鳴民,君子為人處世就該如松樹那般立直如一,君子所思所感就該如雕般細量感大哀如己傷。
女子的文章寫得好定不是為了成為男子,文中龍虎之氣本就屬于女子,女子之詩文可隨風桑動可感恨君王可改業為猛可傾鳴世事,可無論如何這些詩辭文章的母親都是有著華美繡衣充顏飾容的女子,若是改其名性方可留,再好的文章也終將凋謝于后世姝屆。
母親用我記下的十四年是她曾謝之終恨之的十四年:我是蘇家長女,自幼在后院中見的是在寒雪歲月里一步步明知自己終將凋謝卻要努力直長的松柏,讀的是哪怕知曉自己面對萬物都會重新開始卻仍舊貞烈于君王貞節之自知的臣子,聽的是對易改志向隨君亂行將顏喪盡之輩的譴責,想的是人應仁下賢上別隨他行的士者。我能寫出他們口中龍虎之氣繁縟藻聚的文章能做出他們口中華雕榮光耀目奪人的詩賦,可我愛壯氣豪飾之思亦愛美麗觀賞之飾物,喜曜日充字之文亦喜充顏盈光之繡衣,我蘇蕙超越男子絕不是為了成為男子而是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他們說我勝于男子,可我不懂,做人就該有可做到極致的所愛之物該有悅己之物的思想,為何為人要分女男勝敗?難道僅僅是為了踩死別個人性成全自己人道嗎?是啊,書上說一個人本該在鹿聲鳴呦那樣的時候感到情感美好,本該在發現事物被遮蓋時有魯莽宣告世間的勇氣,本該昭陽在天的鼎盛王朝有以己赴業的壓己之心,本該在政章力微那樣的世道感到無限恨意,可這些從來不屬于女子。男子們所思所想所造所傳的燈火之所以能相傳不斷,燃盡的燈芯不正是女子嗎?相傳不斷時燈芯們甚至會不自知地站到燭臺上,只要一句鄰家的燈可無她明便可打消她們所有的疑慮。
日子一點點過去燈芯們感到年長光衰便開始擔憂燈火會不會在看到遠處燈芯勞動時有替換之意呢?燈芯燃盡后,后世人們只會艷慕在那樣特殊的歲月下他們竟然活了下來,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異常的事?于是便將燈芯的尸灰扒出在燈火通明處喊道:“原來傳聞的背面是這些被壓倒的浮萍,妳們可要感恩呀,如今可是比從前少壓太多人了。”難怪,難怪他們已習慣欺壓將這般處境下的人,難怪他們覺得從這般處境下出來的人最高的榮耀是成為與他們一般的人。
我是璇璣圖幼靈,母親留下我們姊妹幾個是想將她這一生記下勸慰自己,可她還是死在了逃亡路上,我們被人撿了去被人傳成了情詩讓撿到那人替母親占回了竇滔的人活命的機會,沒人在意我們就如同沒人會在意母親一般,可母親不悔,至少她沒有糊涂,至少她無論如何總能想明白,至少不管到哪里她都仍有產生所思所的能力。
時流將我滯后,它說:“妳就算再放個十幾年也不會有人看懂,因為妳們的母親算準了人心所限。”消情將我褪盡可我并不痛,它說:“其實,她留下妳們的時候便已經用不上我了。”
第18章 李秀
“妳不似妳家翁也不似我,妳很像妳嵌娘。”
“因為他們想讓她們放棄,所以人們理所應當地覺得妳也該放棄。”
“走到人前的又何嘗不是為了將人聚攏,人太輕了輕地層疊眾背,人太重了重地一刀消頃。”
“這天下間沒有誰是誰的主人,寧州城的主人只能是寧州百姓,我也只能是我自己的主人。”
我于火中掙開眼時便聽見了她的名字,軍士們說她夜襲包圍直取敵營說她與她家翁似乎并不親近二人獨處出她也是自稱校尉的,老兵說若是沒了她這一次恐怕是回不了家了說她是世上最英勇的女娃娃,接過我的夫人聽了這些話只是笑笑道:“這都是秀兒應該做的。”我是一把玄鐵所鑄的刀是眼前這位夫人贈予她孩子的禮物,我第一次見她便是在她的及笄禮上,那是個人如其名的姑娘甩起長予拉開弓箭時都很是秀氣。她走到我面前將我掂了掂又用手試了試我的刀鋒在看到把上‘陳文’兩字時她眼中流出一絲驚喜隨即喚道:“兒就要這把雌傳血珠刀了,多謝阿母。”她剛將我拿起耳邊便傳來東邊有匪欲占東池欲速平之的急令,夫人見狀忙道:“妳且去吧,真好今日試試這刀好不好用。”她將我拿起翻身上馬又下令讓人隨后帶著進營前為農戶的軍士過去。前鋒來報說是池中山上并不見人而山上無洞,她下令讓人拿著糧食留守山下自己獨身上了山。
她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味策馬向北走去,用盒子炮將林子炸開果然見到了人,她將我刺入一瞎子腹中又剜下了他的眼她道:“這一刀我替陳文討回來”瞎子倒下時背后有人欲將箭剌入她懷中卻被她一個側身躲了過去,她將我甩入那人心口道:“這一刀我替營中兒郎討回來”又撿起地上躺血弓箭向后拉開:“這年頭連和尚也要殺人了。”箭出人歿她手上沾了血卻將我取止于糧草上厲聲喝道:“汝主已死!想活的下山去那里自有糧食美酒活計等著你們,不想活的接著來!”眾人喊著多謝校尉便跑著下山去,她拿出寫好:‘百民入州人心反滋,勞請阿母于州口施粥發糧,勞請阿翁盯好農田與稅收’的信紙喚出飛禽取走,拿著我去了東池。看到東池陳設如舊她舒了口氣用機關關上了石門后向池后走去,池后有個沒立墳的土包包她坐下將我放下對土包包說:“嵌娘,當日殺妳的人秀兒都幫妳討回來了,阿母自妳走后不再碰刀槍劍炮了如今她每日琢磨吃食研究機關術,她很想妳,阿翁也很好現下五十八部歸順,如今他正忙著與毛家斗法呢……我如今是分校尉了,我也很想妳…”她說了許多終于在天將晚之時策馬離去。
回到營中正在設宴,上首的男子瞧見她忙喊她上座:“秀兒回來了,今日可多虧有妳…”她正欲離去卻聽見席間有人說了句:“不過是投了個好胎,有什么可狂的?”說這話的是個毛家后生,她將我插在他面前笑道:“毛家也不錯啊,可你不還是連刀都拿不起來嗎?喔,你父親大抵還不知你前日挪用軍糧為自己攢下人心一事吧?”上首另一男子果真回頭盯著那后生。
她拿著我走到后院卻撞見有個小女孩在喂她的魚,那女孩倒也不犯怵問:“妳是它們的主人嗎?”她聞言回答:“不是,它們的主人是它們自己我只是個管飯的。”女孩點了點頭道:“我是偶來管飯的,明天我帶個好看的東西給妳噍,妳可要等著我。”還不等她答話,小女孩兒便匆忙離去了。她將我放在心口看著魚兒,耳旁有人道:“秀兒今日怎么又不開心啦?是這刀不好使嗎?”她回:“好使,秀兒只是覺得人還不如這魚兒有意思。”夫人聞言摸了摸她的頭:“我木訥敏行妳阿翁巧言令色,妳不似妳家翁也不似我,妳很像妳嵌娘,她從前也如妳這般喜物愛山。”她說:“是啊,秀兒做分校尉這么些年一心只記得嵌娘戰功赫赫,都快忘了嵌娘也是個喜歡山川湖泊的性子……”她很喜歡我,因為她的嵌娘昔年立下戰功威風殺敵時用的也是我這般的大刀。
次日她帶著我巡營而歸時便看到那小女孩站在臺階上等她,眼看她走近她立刻從懷中掏出個金魚燈放在她手上,小女孩的手被凍的有些紅卻還是認真說道:“我試過了,那些小魚兒很喜歡的,我也不向妳多討妳只要將妳營中那把弓給我即可。”她點了點頭將燈放在池旁,將她策馬帶去了分校尉的營帳取出那把鐵制弓箭給她,她從營中回府之時回頭問她:“妳就不怕我會害妳嗎?”她為她披了件大裘拍了拍她的肩道:“王家次女王隱,妳與妳兄長王載的目標在毛家,且不說妳打不過我,害我于妳無用啊。”之后毛詵身死的消息傳來,她帶著我去了一趟王家帳營,小女孩此刻已是不知跑過了多少千山萬水只留下個俊美兒郎追著李秀要當她的軍師。
她家翁誘殺李睿的消息傳回時她終于回頭看到了王載冷聲道:“接下來每一步都要用性命下注,你還愿意跟著我嗎?”王載將棋子放回去說:“隱兒她送了很多次金魚燈,可接下的只有妳一個,世道大亂下最好的武器不是弓箭刀槍而是人心。”她與王載成婚那日沒有高朋滿座沒有紅禮喜蠟,有的只是死尸十萬與抬尸放糧的她與王載。
她阿翁死后,城內無糧草城外無救兵城中無主帥,官員們一個個被嚇出了神隨著王載一聲:“求分校尉掌主帥,救州百民于水火!”便齊身跪下求她救命,她應下把將士們聚齊高聲喊道:“將士們!今日一戰我李秀保證只要你們活著,往后的日子便是三代也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她將自己的親兵隊伍派去守固城門,自己一頭扎進了營中練兵布陣又將用度調至兵卒之值又將燒好的鼠肉與草湯分予眾民。她常帶著我與親兵隊伍夜襲敵營按著將士們上報之名一個個地討回血債又將奪回之物分發給眾民享用,一時間無人不知李家校尉英勇愛民打地陵丞兵一退再退。兩年后寧州城內一派平和,她帶著我策馬獨往敵營斬殺于陵丞,于陵丞死前問她:“妳…難道就不想知道妳阿翁到底死于誰手嗎?”她將我從他心口拔出擦試輕聲道:“不想。”厲聲向外喊道:“汝主已死,汝輩速降!”寧州城再無陵丞兵所擾人心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