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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忽然陸陸續(xù)續(xù)地有人來。
第一個來的是一位面生的大伯,穿黑衣布靴,面色凝重,問我們是不是在為王德卿女士辦喪事,哥哥說是,又問他是否是王家的親戚。他說他不認識貞儀,只是讀過貞儀的書,深受啟發(fā)。聽說貞儀病故,十分痛惜,冒昧前來送別。他在貞儀靈前上了香,深深地拜一拜,便走了。
第二個來的卻是哥哥在安慶的那位舊相識。他陪哥哥坐了許久,臨走時留下幾十封信,說是貞儀指點他的信,送回來給哥哥留個念想。
后面來的那些人,我也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他們有的是本地的,有的卻是從安慶,甚至是從江寧日夜兼程趕來的。他們當(dāng)中,有一些是互相認識的,但是事先并沒有約定要一起來。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喜歡鉆研天文數(shù)理之道,他們都讀過貞儀的書。
我一直以為貞儀很孤獨,卻不知道她曾經(jīng)令許多人受惠,更不知道她會受到如此的敬重。
貞儀死后,我和哥哥花了兩年的時間把她未寫完的書稿整理付梓,又請書坊重新刊印了她的一些舊作。全部完成之后,哥哥有個已經(jīng)考上進士在蜀中做官的舊同學(xué)來看他,說衙門里還缺一個師爺,問哥哥有沒有興趣跟他去。哥哥起先沒有答應(yīng),因為知道母親不會同意他就此離家。誰知母親說,想去就去罷,哥哥很是意外。母親又說,倘若貞兒還在,一定會贊同你去的。
此后數(shù)十年,哥哥一共只回來過三次,每次都是為了給貞儀掃墓,哥哥走后,母親的身體欠佳,我不得不學(xué)著料理家事。我需要時不時地出門采買,與人交涉,街上的頑童仍然追在我身后喊“掃把星賠錢貨”我心情好的時候,就真的拿一把掃把,舉在手里作勢要追著“掃”他們,他們反而會被嚇得四散躲開。
因為家里日漸窘迫,我開始試著把自己寫的話本拿給書坊,看看他們愿不愿意刊印。書坊的老板竟然真的收下了,又叫我自個兒改個筆名。我問:“不改行不行?我覺得我這名字不錯呀” 老板說:“不行,妳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個女子;這世上的讀書人都是男子,誰要看一個女子寫的書啊?”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老板,你刊印的這些書里面,是不是有一些其實是出自女子的手筆呀?”
老板撇撇嘴,一聲不吭,似乎是默認了
此后,我每次路過書肆,看著滿桌滿柜地堆在里面的書,總?cè)滩蛔∠搿谶@世上,在枯井似的深宅內(nèi)院中,又有多少個像貞儀那樣的女子,即使身心困頓,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卻如暗夜中的星辰一般,努力地發(fā)出一點點微弱的光,照亮世人的路?
我雖看不到她們,但是我知道她們就在那里。
10.
羅艾禮的故事終于寫完了她認認真真地念了一遍給我聽,又問我有什么要補充的。我在記憶里搜刮了許久,又想起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母親已經(jīng)睡下了,我看書看得睡不著覺,推門出去透氣,卻見貞儀和哥哥坐在石桌邊上,藉著一盞燈籠的光在看一只盒子。哥哥翻開盒蓋,從里面掏出一個黃澄澄的筒子來,鄭重其事地放到貞儀的手里。貞儀看著那圓筒,滿臉的難以置信。哥哥說:“妳快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