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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目光含著安撫,她便縮在他身后,只探出半張臉,偷偷去看來人。
賀之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頓。
法會持續至今,旁的皇子公主早已除下素服,衛憐卻仍是一身素白裙衫。小鹿般的眼怯怯瞧著他,整個人猶如浸過春雨的梨花,脆弱得一折即斷。
……似乎并非是他想象中那副不討人喜歡的模樣。
他移開了眼,除去煩悶之外,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劉子陵上前一禮,奉上衛憐遺落的檀木簪。
見了那簪子,衛憐唇邊不由露出笑意,輕聲謝他:“多謝公子……”
少女嗓音細軟,劉子陵訥訥應下,目光飛快掃過衛憐,竟一時難以挪開。
察覺到他的視線,衛琢目光平靜望向兩人,話語溫和卻不容置喙:“表弟午后所言,料來只是無心之辭。可小妹自幼面薄,還請表弟向她賠個不是。”
此言一出,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賀之章扯了扯嘴角,眉頭微擰,生硬道:“算我多嘴!給公主賠個不是,總成了吧?”
衛憐心里不喜此人,卻不敢不理,只得點著頭,悄悄去扯衛琢的衣袖。
她雖然不曾與賀之章搭過話,卻忘不掉他做伴讀時的“壯舉”——學士罰他抄典籍,這人竟弄來一大甕青蟲,悉數塞進學士坐的氈墊底下。
賀昭儀罰他跪在殿外,衛憐恰巧從游廊經過,才多看了幾眼。
想到青蟲……她又往衛琢身后藏了半步。
分明都道了歉,賀之章見她怯意更濃,心頭無名火起,脫口道:“春獵在即,大不了我獵張好點兒的狐貍皮子當賠禮,夠誠意了吧?”
這下,衛憐連腦袋都縮不見了。
“表弟有心。”衛琢任由衣袖被攥緊,微微一笑:“只是小妹體弱,這回春獵未必能隨行。誤會既已分明,便足夠了。”
賀之章緊抿著唇,別過臉去。
衛琢吩咐猶春去請御醫,讓宮人引著兩名少年退出去。
賀之章走后,衛憐還在擔心:“皇兄,賀公子若真要送狐貍……我可以不要嗎?”
“他賠了禮,此事就算揭過。”衛琢安撫道:“不過是個半大孩子,過些時日便忘了。”
衛憐這才安心,目光落回那支摔出裂紋的檀木簪,忍不住發起愁來。
早知會被枝椏勾落,她是寧肯淋雨也不抄那小道了。
正思忖著,忽聽衛琢道:“尚方署有位老匠人,手藝極精,這簪子交與我便是。”
衛憐聞言眸光一亮,然而很快又想到什么,猶豫了:“那匠人姓甚名甚?我讓猶春送去便好……”
“不妨事。”衛琢看穿她的顧慮,彎了彎唇:“我本就有器物在尚方署,順路而已。”
衛憐望著他,眨了眨眼:“皇兄總是最疼我……”
衛琢微揚唇角,接過簪子,慢條斯理地收好。
——
淋過春雨,一場風寒終究是躲不過。
衛憐病了有些日子,待到逐漸好轉,長安城的雨仍然連綿不絕。
用過晚膳,窗外淅淅瀝瀝,雨聲聽上去像是春蠶啃噬著桑葉。她揉了揉酸澀的眼,擱下筆。
“公主不累么?”猶春話里壓著焦急:“明日就是寒食了,公主夜里還要去守孝,何苦熬到這時辰……”
衛憐乖順躺下,被埋怨也半點兒不惱,細聲解釋:“我也沒法子呀,姜母妃的經卷還差兩冊,又病了這么久……”
黑暗中瞥見她濕漉漉的眼,猶春心頭一軟。
姜婕妤是這深宮難得的故人了。從前衛憐的生母戚美人尚在,兩位娘娘便頗有交情。
婕妤病故,公主接連幾夜躲著哭,猶春還是整理床褥時才發現枕上細密的淚痕。
“奴婢若通文墨就好了……”她俯身掖緊被角,嘆了口氣。
“我教你可好?”
她又忙不迭擺手:“奴婢哪學得明白,再說……若誤了正事可不好。”
群玉殿宮人少,前些年又出了個偷賣物件的宮婢,內廷趕走了好些人,猶春便是那時才被撥來。
二人這些年相依相偎,衛憐早替猶春想好了出路。她側過身來,眼含期冀望著她:“待我與……陸哥哥成婚,便想個法子帶你出宮。到時你就不必這般操勞,再學也不遲。”
見她似乎并無睡意,猶春跪坐在腳踏邊,猶豫了片刻:“公主可曾想過,若這樁親事……”
窗外的雨聲嘩啦作響,驟然急切了幾分。
衛憐手指悄悄攥著,過了好一會兒,撐身坐起:“要說從不擔心,自然是假的……可陸哥哥信里說了,等他這次回來就去請旨,將婚期敲定。”
說罷,她轉而寬慰起猶春:“我知道你擔心什么,可比起旁人隨口一說,我自然是信他的……”
猶春沉默了一下,輕撫她柔軟的發絲:“夜深了,公主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