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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的眼淚撲簌簌往下落,泛紅的鼻尖如染了胭脂,哀求衛憐道:“人人都說殿下是菩薩心腸,可否看在腹中骨血的份上,日后在府里賞妾一處容身之所……妾不敢求名分,可這孩子總不能……”
衛憐沉默著不吭聲。思緒卻猶如停滯了般,不合時宜地越飄越遠,越來越遠。
她忽地發現——盈娘的眉眼,生得竟與自己有幾分神似。此刻這般梨花帶雨地落淚,便更像了。
“你們……是如何相識的?”衛憐原意是想問那支簪子。可話到唇邊,卻鬼使神差變作了另一句。
盈娘并無半分猶豫,一五一十地說了。
那時幽州年節,她與友人去滑冰嬉戲,誰知偏偏在冰場被幾名紈绔糾纏,所幸有陸宴祈出手阻攔,才得以解圍。
二人由此而結識。
后來眾人數次相約吃酒,許是北地那濁酒醉人……她夜里照料他解酒,這一來二去,便就此照料到了床榻上。
盈娘溫柔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霧氣,傳入耳中又變為毒針,刺得衛憐再也無法聽下去。
她面色蒼白地站起身,像個失了魂的木頭般朝外走。
盈娘也愣住了,下意識還欲去追衛憐,便被猶春一把扯住。
“放肆!”猶春面色鐵青,斥責她道:“你既口口聲聲稱這骨肉是陸郎的,那便找他去!此處是皇宮,不是幽州冰場,由不得你想跪就跪,想追就追!”
她甩開盈娘的手,轉身急追衛憐而去。
待二人走遠,阮盈才微垂著頭,悄然離開道場。
她步履不慌不忙,眼中的淚意很快消散,若有所思地又朝法壇處望了一眼。
穿過兩條巷道,阮盈徑自走向巷中停駐的馬車。婢女聞聲,攙扶她上車。
馬車緩緩駛動,阮盈抬手,取下發間那支檀木簪,默然交給婢女。
——
暮色降臨,宮燈疏疏落落燃起,或懸于重檐之下,或垂于扶疏花木之間。水畔有妃嬪在放荷燈,遠望像是墜入湖面的星子,隨著水波微微蕩漾。
衛憐未曾回宮,只是漫無目的地繞著太液池走。晚風拂過荷花葉,白日里的暑氣也似乎消散無蹤了。
“猶春,去取盞荷燈來。”衛憐走得腰酸腿軟,尋了一處無人的水岸邊停下。
往年她也會悄然來此處放燈,今夜竟差點兒忘了……
水畔幽暗,猶春乍一聽此話,幾乎是警惕地望著她,不敢應聲。
衛憐先是疑惑,接著才反應過來猶春在擔心什么,只好無奈說道:“我和你一道去?”
猶春最終小心翼翼地捧了荷燈回來,衛憐接過,蹲身將燈輕輕送入水中。
一陣夜風吹過,荷燈尚未立穩,便猛地一傾,火光猝然被湖水吞沒,只在黑暗的水面上蕩開一圈微小漣漪。
二人一時愣住了,猶春抹去額汗:“奴婢再去取一盞。”
“……算了。”衛憐叫住她,發覺自己的嗓音像是哽住了,喉頭發緊,連眼眶都跟著熱了起來。
她沒有起身,而是將臉埋進臂彎里,眨了眨眼,滾燙的淚水便砸落下來。
相比起婚事可能會落空的擔憂,今日的所見所聞,卻是她在夢中都未曾想過的一幕。
那支發簪,莫非他也送了盈娘一支?
醉酒失儀……究竟是醉到何等地步,是醉到人事不知嗎?
那雙曾在她臉頰上停留過的唇瓣,是否也時常流連著另一雙紅唇?還是像衛璟與趙美人那般,早不知交纏過多少回,連骨血都融為一處,不消數月,孩子都要呱呱墜地。
衛憐翻來覆去地想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沉重而緩慢,仿佛蜷縮了起來。她用指腹捂住臉,淚水便濕漉漉地黏在頰上,與垂落的發絲纏在一處。
陸宴祈在信中所說的冰嬉,算算時日,約莫正是他初見盈娘之時。
他執筆寫下那封信,心中所想的,究竟是日后帶她同去,還是……另一張剛被他救下不久的嬌怯面容?
衛憐幾乎哭得喘不過氣來,猶春陪在身側,伸手試著安慰抽噎的公主。
掌下纖弱的背脊瑟縮了一下,過了許久,那抽泣才慢慢止住。
回群玉殿的路上杳無人跡,瓊樓玉宇連綿不絕,影綽綽地融在夜色里。
衛憐遠遠望著,想起自己從前最怕這沉沉夜色,更怕極了鬼魅之說。
可如今想來……往日恐懼大多皆是虛妄,這些從未能傷她分毫。
反而是珍之重之、奉為明燈的情愛……
刺得她鈍痛不已。
——
衛憐第二日醒來,用過早膳,便獨自往文臺殿去了。
此處是朝臣議事的殿閣,平日皆是些男子來往,她從前向來繞著走。
行至附近,才見四下人影寥落,似是已散朝了……
她猶不死心,仍是想走近再瞧瞧,轉眼間,就在幾株松柏之下,望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皇兄身著朝服,幾縷淺金的天光篩過樹隙,流淌在他的衣篩上。這般肅重之色若落在旁人身上,總有幾分壓人之勢,然而由他穿來,便只顯得風姿清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