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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平時連走路都動不動就摔,威脅他也罷了,萬一在高臺上……
想到此處,衛琢牙關緊咬:“傳令下去,不計任何代價,也要把人毫發無損帶下來!”
——
父皇生前篤信,修筑摘星臺,便能登高聽見天人語。然而衛憐登到一半,耳邊惟有獵獵風聲作響,吹得她身子搖搖晃晃。
如今沒有人再牽著她,這條盤旋的石階,仿佛比幼時更為漫長。
衛憐不想死,更不想面目全非地摔死。在夢中自然而然地死去最好,可惜這福氣大多數人都沒有。
意識到自己的走神,她腳步越發小心翼翼,穩當而緩慢。
不多時,黑暗中有細微的窸窣聲響起,從下方而至,卻猶豫著,不敢貿然靠近。
她緊緊貼住石欄,聽見是季勻在試圖勸說。
“上面風大,殿下先下來!”
“皇兄答應饒他一命嗎?”見是他,衛憐直接問出了口。只是剛一張嘴,就被冷風灌得忍不住咳了兩聲。
季勻聽得心驚膽戰,恨不得張口喚她一聲祖宗。他實在想不明白,衛憐平日說是膽小如鼠也不為過,如今還在病中,究竟是哪兒來的氣性,非與陛下扭著來!
“公主以自身性命相脅,陛下自然什么都會答應的。”他萬般無奈。
跟隨衛琢這么久,季勻知道的不少,卻不論如何也無法茍同衛憐的做法。不過是個朝三暮四且失了心智的男人,如何能與陛下相提并論?倔強至此,豈非讓人寒了心。
衛憐聽出他話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不平與怨氣,大約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沒有吭聲,思緒隨著夜風,漸漸浮蕩開。
若說自己前半生……是一朵嬌弱的花,衛琢便是那個惜花賞花之人。日夜呵護,護她不受風霜摧殘,更不許旁人任意攀折踩踏。今日種種尊榮嬌寵,同樣也因他庇護而來。
衛憐躲在他的羽翼下,也同樣從他身上得到慰藉和愛,為什么就是不愿接受他的另一面呢?
放棄自己的名姓,來與他相配。如同被收進瓷瓶里的春花,成為他的珍藏愛物。
為什么就是……
她正出神,高臺之下隱約有燈火向此處移動。隨之而上的腳步聲漸近,聽來失了沉穩,有些踉蹌。
而黑暗中影影幢幢的人影,也仿佛在衛琢到來之后,重歸寂靜。
夜風卷得衛憐裙角翻飛,猶如一只振翅的玉蝶,身子似乎微微打著顫,扶著石欄搖搖欲落。
恐懼沿著脊骨沿路攀爬,衛琢強忍下話中的顫抖:“小妹,你不要再亂動。”
“那你也別動?!毙l憐小聲說。
衛琢手中提了一盞燈,燈苗被風吹得晃蕩不已?;鸸庥持:磺宓拿婵?,臉色蒼白,眼下兩片青黑之色,眸中透著說不出的懼意,不禁令她有些疑惑。
“我答應你,不殺他?!焙疀龅囊癸L灌入喉管,在他肺腑燒起一把大火,燙得衛琢嗓音暗?。骸靶∶?,聽話,來我這里?!?
衛憐仍然沒有動,她吸了吸鼻子,才喚了一聲“皇兄”:“我不嫁人了……也誰都不喜歡了。可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叫人監視我,不要再關著我,好不好?”
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幾下,身子跟著晃:“我的名字,是母妃起的,我不想……”
話音未落,衛琢似乎極低聲地說了句什么。緊接著,方才隱入夜色里的暗衛如同陡然現身的毒蛇,迅速朝她掠過來。
衛憐原本說得好好的,此刻含著淚,被嚇得下意識就往后縮。正想再朝上跑,慌亂之下腳又猛地一滑,整個人朝后仰倒,后腦狠狠磕到石欄,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暗衛還未能靠近,衛憐已經砰的摔倒在地,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墜落聲,骨頭磕得石階咚咚悶響,整個人沿著階梯往下滾。
迅速有人接住她,而衛琢將人抱在自己臂彎里的時候,手掌止不住在發抖。
衛憐面白如紙,額上的鮮血順著鬢角往下淌,連發絲也黏著溫熱的血。眼睫上還掛著未落完的淚珠,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是皇兄在后頭追我,我才摔的……”
衛琢眼前一陣發黑,忽然想起她坐在自己身邊,不高興地拍著裙子上的雪。
萬般記憶混著鈍痛涌入腦海,像瘴氣般侵襲著他的靈臺,最后纏絞著炸開,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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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長安的冬日約莫是過去了。群玉殿那株垂絲海棠卻失了生氣,枝干輕輕一折便脆裂,像是斷落的發絲。
噩耗傳出,整座皇城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天子漠然不語,不論朝臣或是宮人,也本能地不敢流露任何歡愉。
公主尚是待嫁之身,驟然珠沉玉碎,令人扼腕,帝王也隨即病倒,不得不輟朝數日。史官下筆再克制,這份哀痛仍如實錄入了起居注。
賀令儀想不明白,衛憐不過是去見陸宴祈一面,為何再也沒能回來?她再去群玉殿尋猶春,猶春卻也被調離了。她哭得眼睛紅腫,甚至去找了韓敘,出乎意料,連韓敘也不曉得內情。
得知賀令儀曾在中間胡亂傳話,韓敘面色極為難看,似乎想要斥責她,終究又鐵青著臉強行忍下。
衛姹在舅父那兒修養,其間尋人將蕭仰打了個半死。人還沒緩過氣,就從衛琮那兒聽說了不少事。衛姹原本正想回宮尋衛憐,就被這意外打了個措手不及。
宮中似乎一夜之間換了不少新面孔,帝王甚至下令將涼風臺與摘星臺一并拆除,種種異事無人敢問,更不敢深想。
衛姹換上了喪服,心中郁結。夜里不知怎的走到了群玉殿,卻意外瞧見御駕也在此。
群玉殿僻靜,周遭連宮燈也比別處要少,宮人依舊侍奉著空殿。而衛琢坐在庭中,像是才從宮外回來似的,一身白衣玉冠,昏黃的燭火流淌在衣袍上。
衛姹自然不會上趕著找不痛快,正想悄然離開,就被宮人請了進去。
走近之后,自己這位已是九五之尊的四皇兄,身形依舊清瘦如竹。比起他往日對衛憐的偏疼,此刻神色還算平靜。然而抬起眼望向她時,寒潭似的一雙眸子,壓得衛姹立即低了頭。
“不久之前,七妹為著你的事,與朕起了場別扭?!毙l琢嗓音沉緩,聽來并無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