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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東西。”虞歸塵原封不動把東西推到他眼前,找到這樣東西時,他十分詫異,難以想象成伯淵緣何能知曉這么隱秘的地方,而更讓人錯愕的是,眼前卷起來的綢布看上去,分明就是圣旨。
那顏色鮮亮,仿佛精細矜貴一如從前。
綢卷在燈盞下徐徐展開,成去非冷冷掃視一遍,面上并無一絲波瀾。而待上面字跡全部暴露,虞歸塵則瞳孔驟然緊縮,心底直跳,不禁望向成去非。
一塊燙手山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落到了他們手上。
窗外野風直灌,兩人身影在燭光中沉沉浮浮,好似縹緲無定的魂靈。
“那則傳聞,竟是真事,阮正通死得其所。”
成去非如是說,宗皇帝的遺詔就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大儒,那個最深諳君臣綱常,人倫禮儀的阮正通,宗皇帝大行前唯一在場的人物,當真行大逆之事,一手便讓天下換了模樣,難道比不上今日大將軍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那么,這幾十年,他到底是如何度過的?夜深人靜時,可曾有噩夢襲心?
可最匪夷所思的是,這遺詔,竟還保存在秘閣深處不為人知的角落!
嘉平初年的那次修繕,指向性一目了然,可阮正通為何還留著這份遺詔?或者說,他怎么敢讓這份遺詔一留便是幾十載?
“你是如何得知此物在秘閣?”虞歸塵忽打斷他思緒。
成去非有瞬間的沉默,只是一剎,虞歸塵已捕捉到那一絲陰郁的殺意。
“那位賀姑娘于我,不知是福是禍。”他說的含糊,腦中全是她那張凄楚的臉,驚弓之鳥的模樣,還有,猝不及防的一次擁抱。
簡單說清來由,末了,成去非才道出心存于心的惑然:“她,怕是阮家的一條漏網之魚。”
言罷方想起她是蔣家送進宮的表小姐,而這位表小姐,則是從阮家被賣的下人中找到的……事情似乎已有了若隱若現的線索,只需時日,定可查清。
“她性情文弱,經歷此等大事,必惶惶不可終日,盤她底細,不是難事,”成去非說著起身,聲音淡漠至極,走到火盆前,心底已起了殺機。
這件事她知不知曉,又了解多少,一切都是個未知數,而一旦遺詔外泄,便是翻天覆地的巨變,他,還沒真正開始,遠遠沒有輸的資格,整個烏衣巷,仿佛也盡在眼前一刻了。
虞歸塵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那些微妙幾乎不留痕跡的變化,只需動一動,虞歸塵便能感受得到,便也起身走了過來:
“也許這姑娘并不知情,那蔣家人更無從說起了。”
成去非凝神片刻,想起一件舊事,大概是嘉平二十八年,阮家人曾在武川鎮救過蔣坤,當時皇商被劫一案,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兩家的走動,應是自那時開始。
墻壁上映著兩人修長身影,火燒得旺,四處流竄著暖流,成去非面上已微微有了些熱意,這份遺詔,本同遺聞軼事一樣遙遠而失真,充滿了為人所樂道的杜撰色彩,而此刻,就在他的手上,一樣讓人如夢。
“畢竟是宗皇帝遺旨,當時許是猶豫,并不急著毀掉,后來藏于秘閣,日子久了,竟不便帶出?”虞歸塵娓娓道來,一時也覺得難以自圓其說,阮正通的這步棋,走得真是讓人費思量。一旦這個東西被查出,莫說阮氏注定要被訂在史冊的恥辱柱上,就是整個天下都要變了!
秘閣之中,一直都有阮氏的人當差,這怕也是遺旨能得以保存的緣由。
“且不管他,如今早化累累白骨。待父親清醒些,我再相問,此刻只你我清楚,”話并未說完,成去非留的自然,虞歸塵只俯身把溫好的酒端起遞與他:“暖暖身子。”
成去非竟泛起一縷笑,回眸看他:“虞靜齋,你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時候,就會勸我飲酒。”
虞歸塵有一瞬的懵懂,細細回想,似乎還真是這樣,笑著先一飲而盡,微微一聲嘆息:“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言罷一飲而盡,這才又添了句:“那位賀姑娘,你有何打算?”
虞靜齋就是虞靜齋,成去非迎上他點到為止試探的目光,淡淡道:“你我皆輸得起?她活著也是徒受苦楚,不是么?”
第41章
剛放過一陣爆竹,琬寧只覺眼睛酸,黯然回房,正迎上婢女在插新剪來的梅,癡癡瞧了半晌,聽后頭有人喚一句“賀姑娘”才堪堪回首。
她認出是趙器,心底撲撲直跳,就是不見著他本人,連帶著他身邊人,都讓人莫名慌亂,當晚發昏的糊涂事,后來無人時想起,簡直羞愧得沒法子,琬寧抿唇看了趙器一眼,只聽他說:
“大公子請姑娘過去一趟,請隨我來。”
說著引她出門,一路上,她心底翻江倒海,一想到那人臉面,自己先紅了臉,出長廊被一側伸出的枯枝劃亂了鬢絲都渾然不覺。
她是頭一回進他書房,不敢四下亂打量,單單嗅出那點子墨香,倒讓人心生歡喜。這是她熟悉的氣息,多少能撫慰人心,如此想著,先前的緊張才消解幾分。
“小年都已經過了,府上沒給賀姑娘做新衣裳?”成去非端坐幾案前,手底筆墨游走如常。
琬寧沒想到他上來會這么問話,不免揣摩他心意,自己沒留意這事,還穿著舊服,怕是惹他不快了?局促想了半日,才擠出一句實話:
“府上給做了,是我忘記換。”
“賀姑娘以前在家里也這樣?連年節的風俗都忘?”成去非語氣似乎溫和下來,可琬寧聽著卻生了幾分難堪,只默默搖首。
“賀姑娘家是哪里人?”成去非低首一直不曾停筆,琬寧心底直顫,緩緩抬眼看了看他,遲疑不能開口。
如此耗著,成去非嘴角兀自一笑,繼續道:“這個也忘了?”
無形的陰影驟然就壓下來,琬寧面色一白,淚珠子已不覺在眼眶里打轉,努力回道:“我,我應是鎮江人,幼時在上元節同母親走散,后來,后來被姨娘找到,送我進了宮……”
“我沒問你這么多。”成去非輕飄飄就截斷她費好大功夫才醞釀出的一番言辭,琬寧遂住了口,一顆心在半空吊著。
正煎熬,卻見成去非忽擱筆起身,直直朝自己走來,琬寧不覺往后退了幾步。
他一點點近了身,近到琬寧拿眼角都能瞥到那玄青色衣袂。
原來他身上是有味道的,涼涼的,似乎還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琬寧提著氣,緊緊閉上了眼。
“我來猜猜賀姑娘的家世,”成去非突然抓起她的右手揚至眼前,一壁打量著,一壁緩緩說,“你中指有薄繭,是勤于書寫所致,可手指卻又白嫩細滑。你的字帶著古韻,可見家學之好,你不但認得出《通典》的孤本,連內容也能默記于心。我聽說,蔣家是從一堆要被賣掉的下人里找回的你,我倒想知道,誰府上的下人有這個本事?”
末了的一句驟然變冷,成去非隨即放掉她的手,看她滿眼的張皇失措,冷冷道:“說,你是什么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