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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橘園的長燈注定又要燃一夜。
成去非的覺自鐘山一事后,比往日更減,他本就是少眠之人,如今,夜間攬衣斜臥榻邊,有時不到一個時辰,就要醒,他也自知這般下去,自己縱然是鐵打的利器,也會損壞,便聽了杳娘的建議,每日服安神湯,似乎也有些功效,可亦有難以成眠的長夜。
“兄長,”去之立在門外行禮,成去非抬首看了他一眼,手中筆滯了滯:“去之,夜深了,為何不歇息?”
去之笑了笑,走上前來:“我見燈還亮著,猜兄長還不曾安置,遂想來找兄長敘話。”
成去非聞言便把筆放下,動了動筋骨,換了個姿勢,比平日隨意些:“少年之人,要善養精氣,以后不要睡太晚。”
燭影里,兄長面容輪廓分明,便是一身布衣亦難擋其神秀天姿,去之愈看愈仰慕得緊,更覺放眼江左,真是無人能出兄長左右。
“怎么了,去之?”成去非見幼弟的目光入神,灼灼閃著。
去之輕輕搖首,目光落到案幾上,兄長手底攤開的正是《漢書》。
成氏自有一套家學傳統,其子弟自幼便要“誦孝經、論語、周易、毛詩、尚書等”,十分看重傳統經學,其中以《春秋》為主,《尚書》次之,除卻經學,史學亦在成氏家學里占有極重的地位。
成若敖在世時,便尤為喜愛研讀《漢書》,這習慣自然也傳承下來。
“弟還不曾開始認真讀《漢書》,”去之趁勢輕輕把書取過來,垂眸翻了翻。
待翻到刑法志章節,便道:“弟聽聞,前一陣官糧沉船的案子,是廷尉署鄭重審理的,聽說他也喜讀《漢書》,且精通刑法志。”
“《漢書》有十志,這里頭,能通刑法志,便可進廷尉署當職;通藝文志,便能梳理清諸子百家的脈絡;而指點江山,離不開地理志;五行之學,又和當下學術聯系緊密,所以不可缺五行志;至于食貨志,更是實實在在的學問,田制、戶籍、賦稅、貨幣、鹽鐵如此種種,哪一樣都牽扯著朝廷政務。雖為史,卻又不止是史。”成去非循循善誘,有心教導,去之聽得也十分用心,不時頷首。
“兄長所言,弟謹記。”
“鄭重那幾人,雖出身寒苦了些,卻肯下功夫學,又經俗世磨礪,在廷尉署當差,再合適不過。”
成去之靜靜聆聽著,待兄長說完,才道:“大將軍一事后,坊間有傳言,說廷尉署乃兄長私人,大將軍到底不敵烏衣巷,弟其實想的不是這,而是廷尉署日后能為兄長做什么?”
一本《漢書》,去之能從刑法志入手,且論及到鄭重身上去,意味著他早已開始研讀,并有相當的前瞻與敏銳,成去非忽然意識到,他的幼弟,可以致仕了。
“你覺得廷尉署日后能有何作為?”成去非有意考量他,反問道。
“猶如當日三千死士。”成去之迎上兄長的目光,語調鏗然。
幼弟果真日漸長大,亦不辜負他如許厚愛。
“兄長欲有作為,必用酷吏,引為鷹犬,兄長是重臣,是能臣,大將軍罪已遭誅,兄長便當行陽謀,可一陰一陽方為道,廷尉署便是那另一極。”
少年意氣當拿云,眼前的少年,骨骼初成,心思漸密,好似新生的荊棘,刺雖柔軟,可終究是刺,遲早會堅硬如斯,定能傷人。
成去非那些隱藏極深的,卻借他口,言簡意賅,直抵要害,仿佛這一眼,一下看到了路的盡頭。
“去之,你遠甚兄長。”他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注視著幼弟,莫名讓去之有了一絲畏意,猶疑了剎那:“兄長,是不是我說錯了什么?”
成去非無聲搖首,看他目中明顯多了搖擺不定,遂追問一句:
“去之,你可知兄長意欲何為?”
成去之眨了眨眼,目光復又落到那本《漢書》上,語調了忽浮上幾許哀傷:“兄長和父親其實并不一樣,兄長在乎的,不是弟這種俗人能忖度,弟唯愿長伴兄長,為兄長排憂。”
眼前好像又回到鐘山之事的前夜,父親靜靜倘在那里,他怕極了,他實在是怕他們都要和父親一樣,整個成家都要和父親一樣,永遠地睡在漆煙的地下,沒有翻身的機會。
直到鐘山事了,他才重新擁有清白的睡眠。
“去之,我累了,你也歇息吧。”成去非伸手在他肩頭摩挲一陣,成去之緩緩起身,鄭重行了禮,退至門前時,忽想起二哥同二嫂閑話時提及的一事,他雖還不是很了解,直覺卻認為十分有道理,怔了片刻,被成去非看見,遂問:
“去之,你還有他事?”
去之回神,勉強笑道:“桃符會笑了,兄長有空去看看他。”
原是這事,成去非默默點頭,除卻家宴,他確是不夠關心桃符,許是心底覺得桃符畢竟是嬰孩,有一眾人細心照看,又有璨兒這個良母,無須顧念,沒想到去之連這個都知道提醒自己了。
“兄長,”去之依然立在那看著自己,成去非輕笑:“還有事?”
去之眉頭攢在一處,含糊不清道:“兄長也該有自己的子嗣,即便不是正室所初,”說到這,無端想到自己,唯恐再說便失言,及時打住,默默離開了。
良久,成去非都覺得心底是冷的,如今,他沒了父親,來路已斷。尚無子嗣,是他同父親兩代人的遺憾。而閨中妻,則形同虛設,殿下是真正的目冷心冷。他想起少年時隨母親去靈隱寺禮佛,那座上觀音寶相,頭戴天冠,身著□□,姿容典麗。佛性雖猶如水中月,可見而不可取,但觀音的模樣,則是確切地告訴眾生:一切隨緣,一切依法,又一切如空虛之意。
當真貼合殿下性情,卻絕無無半分慈悲。
他的兩任妻,交錯在一起,仿佛冰上燃起的火海,而他則置身于浩淼的荒野上,和誰都無法相依。
成去非慢慢起身,取下燈罩,吹滅了那突突躍動的燭火。心中不辨悲喜,榻上錦衾寒,可日子分明剛入秋。和衣而臥,聽著外頭園子里的蟲鳴,眼睛忽有些疼意,他漸漸失去了思考的力氣。
耳邊濤鳴忽遠忽近,眼前細浪忽濁忽清,身底慢慢好似發酵出一股近似醉酒的懸空感,他忽然覺得自己焦渴如斯,置于困境,已如病獸。
昏沉睡意中,便有一襲熾熱嬌弱的軀體蛇一般滑入懷中,仿佛只需一只手,便能拿捏住懷中人所有的柔軟,底下猶如洪水泛濫,他扯下礙事的褻褲,指尖很快就在那片水草豐茂的幽深中迷了路,他只得翻下身子,讓她全部承受著自己,接納著自己。
明明是纖不可支的單薄腰腹,卻偏又充滿著遒勁的韌性,他一下一下貪得無厭地狠狠地撞擊著,猶如裘馬輕狂的絕望,只能同她骨血交纏,看著她眼中盡是初承歡的懵懂,似娛還痛,白玉般的身子盡在自己掌間……
醒過來時,恰不曾耽擱早朝,成去非皺眉看了看身子底下,輕吁一聲,到底有些恍惚,他甚少有夢,就是年少時,也不曾如此,夢中人的溫存仿佛還留在腹間不散,那張臉也清晰印在腦海。
胸腔里裹著的這顆心,莫名悸動一陣,成去非喚人打來冷水,盥洗一番,換上朝服,出橘園時,尚且需要挑燈,他下意識看了看仍淹沒在微醺天色中的木葉閣,身側并無他人,照樣掠過一絲尷尬。
好在出了烏衣巷,他頭腦思緒漸漸恢復平日冷靜清明。
官糧沉船,牽連方山津,扯到顧家顧未明,他上呈的折子措辭明確:損失要顧家補上,且顧未明停職罰俸一年,一并又降了官職。至于津關兩處關稅,連帶著務必要細查一番,正是整肅章程的一個機會。
查出來的官員,他早已給想好了去路,瘴氣叢生的雷州,恐怕不等到目的地,便要死一批。這番行事,下手快,處置重,尚書令親查,無人敢敷衍。
證據鑿鑿,朝野上下不好說什么,私下里卻不能不議論。顧未明于眾人前,忽這般丟了臉面,心底恨恨,下了朝,待人散后,在官道上截住了最后出來的成去非。
“大公子欲行大將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