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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辭不恭至極,顧未明眉眼藏著針尖般的笑,成去非卻連看他也不看,只管目不斜視往前走。
身后顧未明幾步趕上,側身擋住了去路:“成伯淵什么時候也學會了栽贓陷害?怎么,眼下就想著掃清四姓,你便能一步登天了?”
成去非冷冷瞧著他,他仍是慣常的傲慢模樣,嘴角那一縷笑意格外冷酷:“成伯淵只敢拿我開刀么?真有本事,拿了江左所有人,我開先河算什么,半截身已入土的老東西大有人在!”
好囂張的模樣,成去非見他猖狂至此,更不想理會,錯開身子要走,仍被他攔著:“我告訴你,那船官糧,我都嫌它窮酸,你若想,”說到這,故意壓重了“若”字,“拿我,好歹換個說辭,真嫌污了我這身份……”
“你還記得身份,真是難得,也好,你有一年的時間來好好思量你的身份。”成去非終于接話,“你歇一年和歇十年,沒多大區別,回府養著吧。”
顧未明怒火走到眉梢,忽又化作一股冷笑:“這江左,手都伸有多長,你比我清楚,查吧查吧,我就看你能拿下幾個,最后別查到你成家自己人頭上去!”
一陣風掠過去,兩人皆衣袂飛舞,成去非只覺寒意透骨,顧未明那末了的一句,直擊心坎,他靜靜抬眼注視著眼前人:
端的一副好皮囊,四姓的貴公子,骨子里卻早已爛透了,可嘆的是,腐爛的,不只眼前人。
“成去非,”顧未明越發過分,挑著桃花眼直呼起他的名諱,“過河拆橋也太心急了些,你想做什么,我清楚,可你要是覺得自己有這個本事,哼,別忘了,這些老家伙都還沒死,你還是先熬死他們再做春秋大夢吧!”
這便是顧子昭的厲害處。
他精明,他陰毒,一番惡語相向,把藥下得又狠又準,直戳心尖,偏還要有恃無恐地讓他成去非知道,讓他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全盤收下那些扎心的話,自己消化去。
這般精明聰穎的人,偏偏是個無恥之徒,他一身本事,任性浪費,絕不肯為任何人所用,什么人倫綱常,什么功業不朽,全都是虛幻泡影,唯有懷中美人,口腹佳肴,才是切切實實可知可感,誰都馴服不了他顧未明!
成去非冷冷瞧著他那張太過俊美的面龐上,已經扭曲了的笑靨,像是一張丑陋的面具附在魂魄之上,頭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身后還是順風又送來幾句:“成去非,你別忘了,離了烏衣巷,你可什么都不是!烏衣巷捧得了你,也照樣摔得死你!”
恨不能挫骨揚灰的這一句,久久回蕩在狹長的官道上空,聽得人心底怒火亂竄。成去非神情漠然,沒有駐足,沒有回首,他從一開始就清楚,眼前這條路,他無需回首,永遠都是。原地徒留顧未明一臉的不甘,他很少這般失態,視線里遠去的那襲身影,無論如何冷酷,都依然這般美麗。
成去非并沒有急著回府。
涼氣習習隨谷風而來,秋意漸近。成去非順著石板小徑往郊外走,很快看到鄉野人家,對澗菜圃葵花數十株,如碧竿懸球,金燈列仗,饒有生趣。牽牛花蔓上人家籬笆,亦油油然如青帷翠幛。
待又走一段,大片良田躍入眼簾,他駐足于埂間,四目望去,木葉微脫,人煙俱渺。事發半載多,這一季收成已過,遠處有野火順風而起,映得秋色灼灼,煙火氣息慢慢彌漫開來。
身后銅鈴叮當作響,有牧童高歌的聲音,成去非看他悠游自在,一張胖臉險要把眼睛擠沒,竟也不怕生,目光瞧過來,憨憨一笑,口中的歌聲不斷:
“老牛老牛你莫回頭,山清水秀任你留……”
調子悠揚,成去非聽得順耳,心緒平復許多:“這牛你放得好??!”
“我是替大人家放牛,”牧童笑嘻嘻指著田地說,“這里都是大人們的地,我天天都來這里放牛?!?
本是天真無心的話,卻引起了成去非的注意。
“這里都是大人的田?”
牧童甕聲甕氣應了一聲,成去非上前幾步,和顏道:“你可知是哪家大人的田?”
牧童揚起胖臉,茫然無緒地看著他,撓了撓腦袋,半晌才嘟囔道:“大人就是大人??!”
到底只是鄉間稚童,問不出什么,那牧童也不再理會他,言罷又唱起來,黃牛一搖三晃,朝草木深處去了。
歌聲漸遠,鈴鐺聲也漸遠,成去非佇立風中,四下打量了許久,才往回走。
剛進府,趙器就迎了上來:
“大公子,您交代的事情,都已為公主備好了,芳寒已回過話,說公主,明日一早便啟程……”
正回稟著此事,那邊芳寒順著水榭迤邐而來,遠遠瞧見成去非,遂加快了步子,朝這邊趕來。
“大公子,”芳寒見了禮,“公主命奴婢來傳個話,給精舍至少要捐十萬錢,府上準備的,差了些?!?
聽她溫文軟語說得輕松,趙器忍不住皺了皺眉,不由望向成去非。十萬錢,這是瘋了么?雖說江左禮佛之風甚重,捐錢給精舍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十萬錢世家大族許不算什么,可府上向來節儉,公主看著冷性冷情,萬事不放心上,可花起錢來一點也不含糊,下嫁烏衣巷的這兩年,這是第幾次捐錢了?
蔓蔓枝枝聯想許多,趙器見成去非沉默片刻,才朝自己比了個手勢:
“你去找福伯杳娘,再支錢給公主?!?
芳寒見成去非應下來,便施禮去了。
“大公子,這……”趙器罕有聽了命令再多嘴的時候,他亦是素樸慣的人,雖深知殿下絕不是自己能非議的人,可一想到那十萬錢,不清不楚地就莫名給了那些僧人,到底意難平。
成去非默然不響,寺院什么情況,他早年在會稽生活便有所耳聞目睹。就是母親,也十分向佛。光是免去納稅一樣,就引得多少人家甘愿把男丁往寺院里頭送。
而身邊,虞家人性好釋典,崇修佛寺,每一年供給沙門以數百萬錢毫不吝嗇。有眾寺產者不在少數,并不遜于一些江左世家。
至于暗處得一些東西,更是不可說。
什么樣的佛要這般普度眾生?成去非不無嘲諷地想道,目光越發冷峻,只揚手沖趙器擺了擺手。
待途經木葉閣,方又想起昨夜那荒唐的夢,圣人說,君子慎獨,他自問一向無愧于心。夢中之事,便是圣人也無解罷?
正凝神想著,四兒自園子里正出來準備去取澡豆,見他駐足在那,便先過來行禮:“問大公子安?!闭f罷正要走,被成去非叫住:
“賀姑娘可還好?”
四兒忙折身回來答話:“姑娘身子恢復如常,飲食上也頗為留意,大公子勿念?!?
成去非微微頷首,暗忖著何時跟她提及此事,卻聽四兒又道:
“姑娘身子雖恢復了,可精氣神卻不是很好,本做的好好的女紅,突然拿剪子又給絞了……”話剛說完,四兒便懊悔自己怎么竟一時多起嘴來,后頭聲音一下軟了下去。
那半成型的香包立刻浮上心頭,說得成去非更覺該再掂量些時日才能開口。
等又過幾日,虞府秋芙蓉開了,成去非公務纏身,卻也抽出半日的功夫,偕同去之幾個去了虞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