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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并不是哀矜故人的時候,”成去非腦中浮現王朗當日所言,自然想起鐘山一事前,他只向虞靜齋說了一句“與我舉事,可否?”,虞靜齋連話都沒有,便默然頷首,點到為止的試探,兩人皆心領神會,后來,當真是默契十足,其利斷金。
但王朗的話,如今無形之中亙在兩人之間,成去非心底微動,話鋒已轉:“眼下,整個官場以理事為俗吏,奉法為苛刻,盡禮為諂諛,放蕩為達士,驕蹇為簡雅,王職不恤,法物墜喪。靜齋如何看?”
虞歸塵略略抬眸看向他,語調十分平穩:“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王公明不在廟堂,仍心系天下,而你當年的策論,世伯曾言需大賢之士方能行,不過委婉否決,可如今,大將軍業已伏誅,成伯淵還在等什么呢?”
靜齋自是肺腑之言,他不過想讓成去非知道,無論他成伯淵做何打算,他都是他的同袍,豈曰無衣?
成去非聞言低垂眼眸,隨意朝室內走去,來到那具古琴前,信手而彈,三兩句下來,竟是虞歸塵前些日所作新曲《山河賦》,他只彈過一遍,成去非竟記得分毫不差。
“我許久未曾聽到如此合心意的曲子了,那日聽你高奏,精彩得很。”成去非眼眸中再次露出難得的笑來,“不知怎的就想起當年你我在西北的舊事,懷念得很,好像你我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人。”
虞歸塵聽他說的瑣碎,心中有些怔然,他不似平日里的沉默罕言,說起這些舊事來竟是十分歡悅的神情,兩人就此打開話匣子,回想著西北那段日子,就像發生在清晰的昨日。
十七歲那年,成去非在叔父征西將軍麾下做長史,虞歸塵亦在同年短暫出仕,也去了西北。兩人少不了碰面,萬里黃沙,尸骨遍野,月色則昏暗不清,流霜夾纏在凄烈如長鞭的狂風里,刮得帳幔嘩嘩作響,殺伐不止,有驍勇的敵將和接連悲鳴著倒下的戰士。颯颯風鳴與寥落的畫角鼓聲一并傳來,到處都是濃稠的血腥,成去非身受重創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虞歸塵同他并肩作戰,幾乎為之送命,整個烏衣巷都為兩個少年人擔憂,兩人卻從未像此刻般盡興,直到回了建康,虞歸塵辭官去漫游,而成去非依舊身處廟堂。
而如今,兩人終又同處宦海,沉浮與共。一盞燈火如豆,如同少年時,他們曾住在簡陋的客棧里,秋意也是如此肅殺,風從窗子擠進來,吹的窗紙嘩嘩作響,兩人飲大碗酒,借著燭光,漫無邊際地交談。
今夕則年華倒轉,只是前路依舊莫測,一曲再次撥弄到尾音,外頭忽來人傳報:
“稟大公子,溫家來人報喪!太尉去了!”
琴聲戛然而止,成去非明白,這一曲注定是奏不完了。
第82章
太尉的發喪事宜, 由太常提議在東堂舉行。太極殿東堂歷來可聽政,可奏事,王公戚臣的喪禮亦可在東堂舉行。自祖皇帝朝,便有先例。當初太傅成若敖倘不是情形特殊, 于東堂發喪也是正理。
既有先例,太尉功勛卓著, 德高望重, 眾人皆附議。英奴有意厚葬溫濟之,無奈太尉遺奏懇求一切從簡, 這一點, 和太傅成若敖如出一轍, 兩人皆是先帝朝首屈一指的重臣名臣,素以清廉稱頌于世, 臨終這一程,自然也要走得圓滿。
“氣絕但洗手足,不須沐浴,勿纏足, 皆浣故衣,隨時所服。所賜山玄玉佩, 衛氏玉玦、綬笥皆勿以斂。雞籠山土自堅貞,勿用甓石, 勿起墳隴。穿深二丈,槨取容棺……”
這一紙遺跡,當是老臣拳拳之心, “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太尉是明白人。英奴卻不能真的依其所言行事,仍詔賜東園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裘,錢三十萬,布帛百匹,并親自臨喪盡哀,規格之高,堪比太傅會葬。
眼前一片縞素,其間年長者置于此,不免唏噓感慨,他們那一代人漸次凋零,所剩時日,不敢細算,宛若風中殘燭,一不留意,便是神形俱滅。
成去非舉目望去,多是少壯子弟,太宗先帝兩朝老臣,為數已不多,不由念及父親……
“大公子,”身后有人靠近前來,打斷他思緒,成去非余光一動,來人會意,低語道:“您要查的事情都已查清。”
既成的事實,似乎無力更改,江左諸事多半如此。成去非早已料想到那些園子如何從富商手中輾轉到大族名下,而田產又是如何讓普通農戶淪為蔭戶的,他心中清楚,誰人又不清楚呢?
前頭眾人望樞而拜,成去非撩了喪服也跟著一并拜了下去,神情尤為肅穆,當日虧欠父親的,如今,似乎也只能在太尉身上彌補了。當日司馬門前,倘無太尉勞心勞力,聲望加持,他安能速戰速決?
等一行人上了雞籠山,空蕩蕩的秋風掃的四野蒼茫,這里不知埋葬了多少代人。有新墳,有舊冢,都深深浸在無盡的秋意里頭。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成去非心頭不禁涌上這幾句詩,目光中似乎也染了幾分秋涼。
朝生暮死,天地有隙。
待這一日繁瑣喪禮事了,暮色下來,成去非在半途中就迎上了早在路旁恭候的趙器。
“有當緊的事?”成去非重新束了腰間衣帶,趙器便把他褪下的喪服抱于懷中。
“廬山那邊送來消息,請大公子趕緊去一趟。”趙器看了看四下,湊上前去。
“殿下本潛心聽佛無事,前幾日忽換了衣裳,披上那袈衣,說要舍身于佛,甘心為寺奴,寺里被嚇壞了,攔都攔不住。”
趙器言罷也覺無奈,偷偷瞥了一眼成去非,果真,大公子亦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冷冷甩出一句:“荒唐!”
那層怒意只在唇邊含蓄,似露非露,他到底是拿她無法,真是世間女子千百種,偏到他手里的都不是常人,哪里都能像虞書倩那般,真真正正的世家姑娘,不偏不倚,又自有其神秀風骨。
換做別人,敢這般瞎折騰,他早一紙休書丟給她……成去非嘴角浮上一絲微苦的紋路,趙器看在眼里,越發小心提引道:
“來人又語焉不詳,說大公子去的時候最好攜錢財一同前往……”
成去非警覺,腦中一轉,不由冷笑道:“這是敲詐到成家頭上來了?”
趙器面上一陣難堪,江左有自寺院贖身的規矩,世家貴族們常借此道布施錢財給寺院,如今殿下也跟著大行其事,實在是不能說得過去了。更何況,成家同江左任何一個世家都無法類比,大人去世時,府上辦喪事所需皆是宮中賞賜,太傅遺言要薄葬,成府也真的只能夠薄葬。殿下三番五次捐錢,出的是大公子多年俸祿,別人不知,福伯杳娘最清楚不過,外人看成家貴為江左第一門第,可過的卻是精打細算的日子,說出去,又有誰信呢?
想到這,再瞧成去非身上那件舊袍子,趙器眼眶一酸,卻聽成去非又問了一句:
“可說需備多少錢財?”
他哪里還能忍心說的出口,囁嚅一陣,被成去非瞧出端倪,略略有了絲不滿:
“何必隱瞞?我早晚得知道。”
趙器只好硬著頭皮,咬了咬牙:“寺里說殿下乃天潢貴胄,最少得上億錢,小人多嘴一句,這會不會是殿下授意?任他們有潑天的膽子,也不敢來打烏衣巷的主意。”
億錢,億錢,錢都是大風刮來的么?成去非眼似寒燈,視線一掠,便看得人心尖一凜。趙器見他面上平靜,只是眼神陰郁,也猜不出個子丑演卯來,便在一側靜候。
“回家里告訴杳娘,把殿下當初陪嫁之物都找出來,全送當鋪典了,太后今上后來賞的那些也通通典當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話鋒里并無情緒,卻聽得趙器面色一凜:“既是宮中所賜,大公子還是三思而行。”
“你果真變得多嘴了。”成去非淡淡詰責,趙器面上一訕,只好應了聲“是”,清楚大公子到天子面前自有其說辭。
等回到府里,趙器去尋杳娘,杳娘又另作主張,讓琬寧跟著幫襯,一并清點東西。琬寧不知內情,本因月事身上正不受用,早早盥洗要安置了,見有人來請,只得換了衣裳來了樵風園。
地上正一字擺開幾口大箱子,琬寧剛抬腳進來,不免驚詫,公主平日倒也是清心寡欲做派,宮中所賞貴重器物,皆裝箱落鎖,整個樵風園,當真如雪洞一般,除了那叢叢鳳尾,花卉早被公主命人拔了個精光。
眼前,鎖撬了,箱子也散落一地,琬寧忍不住輕聲詢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