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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司馬府，因天色黯淡，看不太清內(nèi)里布置，石啟四顧看了幾眼，倒也未見有多少布置，身后的從事跟著，此刻更是暗自感嘆到了這里面，且還不如外面看著像樣，又見兩邊值房里掌燈亮了一片，便知諸位屬官也不曾離去，這才細(xì)細(xì)咂摸起石啟的那番話來。

等進(jìn)得門來，石啟一眼瞧見盤腿坐于榻上，正伏案勾畫的成去非，倒身拜道：“下官石啟，特來拜會長官。”

“嗯，”成去非略略抬首，目示他起身：“你這一路走得倒不慢。”

石啟聞言起身方得以看清楚成去非，他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那張臉如玉般剔透，原大司馬面皮是這般白凈的，石啟微微一怔，只是那雙眼睛，幽幽的黑，不敢讓人往深處看，真好似一汪寒潭，不可測不可探，被這雙眼睛掃過，石啟覺得臉上涼涼地抽了一下，大司馬果真比記憶中的模樣又冷清上了幾分，整個人坐在上頭，瞳子凝定，無形中便讓人心底緊上一緊，他也想起了來時所見府前那空著不放瑞獸的兩邊，不禁嘆道，大司馬府前何須瑞獸？只他這么一個人坐在這里頭，便鎮(zhèn)得住了整個江左了。

“你明日還來這里，先不急著去丹陽府衙，這幾日公府里正在擬土斷考課的具體事宜，很快就有結(jié)果，待你走馬上任，少不得忙，這兩日先在官舍安置，就當(dāng)歇腳了。”成去非略作安排，執(zhí)筆在選薄上又勾去一個名字。

石啟應(yīng)了話，問道：“大司馬要再行土斷之事？倘真是如此，下官敢問大司馬一句，這一回，是要從丹陽郡開始？”

成去非合上選薄：“不錯，這也是正是召你石子先回來的緣故。”他抬目在石啟上脧了一眼，“心里可有底了？”

石啟干干答道：“沒底。”

成去非一笑：“也就你石子先敢這么跟我說話，那我丑話先放前頭，你就是死在了丹陽尹任上，也得把事情給我辦好，讓你回來，不是平步青云享榮華的，你可聽明白了？”

“下官明白，大司馬倘豁的出去，下官更豁的出去，不過要是還像鳳凰二年三年那一回，下官也就只能答一句沒底的話。”石啟話雖如此，該有的敬重卻不差一分。

成去非望了望他，并未理會，只擺手道：“先下榻至官舍罷，具體的事情明日再議。”

“大司馬，”石啟聞言仍立在遠(yuǎn)處不動，“有一事下官得跟大司馬稟明了，下官從巴郡來時，益州流匪作亂的事情還未了結(jié)。”

成去非疑道：“鳳凰四年，你就上折子說了此事，軍餉要了一年又一年，都花到哪上頭去了？你如何有臉跟我提這事？”

益州流匪清剿幾載，軍餉確是也花了幾茬，因益州刺史府中內(nèi)訌不斷，軍政時常亂做一團(tuán)，石啟到底是一郡太守，做不得刺史府的主，中樞雖命他襄助平叛，其間也見有成效，卻最終多有反復(fù)，至今未清。

石啟倒不覺委屈，只道：“下官要彈劾益州刺史溫輦，日夜縱酒，投壺博戲，不親庶事，才致以上下離心，內(nèi)外怨叛。下官以為，這些不恤王事者，于國朝無益，大司馬當(dāng)有對策。”

成去非欠欠身子，皺眉想了片刻，益州刺史溫輦乃故去太尉溫濟(jì)之嫡長孫，未離江左時，亦是譽(yù)滿天下的清談佳手，在益梁處失職之事雖有耳聞，然這幾載以來，中樞諸事繁雜，益州的事情，并未能引中樞十分掛懷。

“石子先，好壯的脾氣，剛走人便來參上司一本，”成去非面上淡，語氣卻峻肅，“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巴郡原先的府衙里想必有些能用的人，擬個單子給我。”

“下官這就回去擬。”

等石啟去了，成去非才朝外問道：“什么時辰了？”

“酉時剛過。”趙器答了一聲，只聽成去非隨即吩咐道：“讓人回去，明早點(diǎn)卯過就都到這里來。”

趙器附應(yīng)了兩聲，遲疑道：“大公子也該用飯了。”

成去非遂起身出來凈手，卻見婢子端來的食盤上有血紅一碗東西，就近看上一眼，原是和好酒的鹿血，冷冷問道：“誰準(zhǔn)備的？”

婢子早嚇得兩腿虛軟，還是趙器過來忙道：“是府里管事二丁叔，見大公子整日操勞，尋了頭上好的公鹿，說可每日割上一碗，大補(bǔ)虛損最佳，大公子可是用不慣？”

成去非卻低喝一聲：“荒唐！”說罷不耐擺了擺手，婢子左右不是，難能領(lǐng)會，眼巴巴望著趙器求救，趙器見他已然發(fā)作，示意婢子忙又端了出去。

等成去非坐下用飯，趙器亦不敢逗留，默默退出，待那暖熏熏的春風(fēng)一吹，仔細(xì)想上一想，乍然醒悟，心底也是后悔疏忽了，只道二丁叔好心卻不過腦子，忙去尋人了。

第259章

出了司馬府, 頃刻間便行長干里，果真人聲鼎沸，喝道聲、馬蹄聲、叫賣聲嘈嘈雜雜，百姓穿行其間, 亂跑的孩童, 捂嘴竊笑的小娘子，吆喝不斷的壯漢，接踵而至，石啟那兩匹騾子在人群中容與難行，索性命從事把騾子還了回去。

從事想起他來時一路所提諸事，遂邊擠邊問道：“大人在大司馬跟前提益州刺史府的事情了？”石啟點(diǎn)點(diǎn)頭：“提了，只是我看大司馬似有難處，那刺史溫輦是故去太尉溫濟(jì)之家里人, 當(dāng)日鐘山一事, 太尉出力不少，我猜大司馬怕就是這個難處了。”

“大人，其實(shí)要下官看這事, 錯也不全在府衙, 蜀地各族雜居，有些本就喜持械生事, 好斗之風(fēng)歷來有之，那流匪頭目亦是兇殘無道, 燒殺搶掠, 又豈是安分百姓？”從事剛說罷, 前方背簍的老伯正停步往上托了一拖，簍里兩只雞咕咕亂叫一陣，又抖出幾根雞毛來，冷不丁撲進(jìn)從事鼻間，從事忍不住打了個巨響的噴嚏，引得旁人嘖嘖稱奇，石啟笑道：“看見沒，這是那老伯的雞在提醒你要慎言！”

從事很不以為然，心道大人你也知道慎言二字，就沒見大人你慎言過……石啟道：“倘不是長官們不理政事，且又盤剝無度，激得民變，哪來這些事，你且往四下里看看這些百姓，哪一個不想安安生生過？”從事摸了一把鼻子答道：“大人所言有理，可流匪越發(fā)膽大妄為，橫行無忌，不將天子命官放在眼中，肆意挑釁，也實(shí)該剿殺。”

“頭目自然要剿殺的，剩余的還是要招撫，流匪成千上萬，都?xì)⒘耍剡€要不要種了，糧還要不要交了，等著吧，看大司馬如何處置這一事。”

兩人說話間，既尋到了官舍，便住了下來。石啟懶得洗漱，徑直往床榻一躺，忽就想起來時所聞吳縣流民作亂一事，又思想著東南六郡，雖富庶有余，百姓的負(fù)擔(dān)卻也是最為深重，中樞財政所仰賴者，正在東南諸郡，是以底下逢災(zāi)便有流民作亂生事，亦是常態(tài)了……

翌日，大司馬府點(diǎn)卯一過，各功曹參軍一眾人便往成去非所在的正廳來。大司馬開府之初秉持著文不掌軍，武不干政之準(zhǔn)則，文武兩套班底在各自事務(wù)上便日漸涇渭分明，同國朝各州郡刺史都督文武不分的慣例大相徑庭，眾人雖緘口不談，心中卻皆知，這一舉恰方是正道，且最終集權(quán)者，在大司馬一人，無論政令軍令，皆出于其一身而已。

公府里各曹例行稟事，小半個時辰下去，方見原臺閣度支部尚書郎今兼公府稅曹主官的李祜攜幾人抬進(jìn)一沓沓冊薄來。

李祜姍姍來遲自有其因，他如今臺閣公府兩下里奔波，每日亦是忙得足不沾塵，尤其是自進(jìn)入鳳凰七年，二月大司馬遞呈天子《上疏陳便宜七事》闡釋新政，眼下陽春三月，各項事宜便要真正具文發(fā)放至京畿乃至江左諸郡縣府衙。新政的風(fēng)頭既顯，京畿各有司班上朝下，茶余飯后，無不借此以佐閑談，各京部司衙里，真正每日過來點(diǎn)卯做事的，無外乎些不入流子弟，相聚提將起此事，或議土斷，或議并官省職，然最感奮處，莫過于破格擢選一項，因原巴郡太守石啟新任丹陽尹，這一事足以激蕩起陣陣風(fēng)浪，石啟資名尚輕，卻得以身居如此機(jī)要之位，實(shí)在不能不勉力著一眾在府衙中懃懇于王事卻升遷無門的寒庶子弟將此視作一個難得的契機(jī)。

而怪異處，亦十分明顯，大司馬雖如此上疏，公府屬官佐吏，十之六七卻仍出自于江左四姓及張、溫、韋、朱等幾大世家。除卻公府不談，就是朝中新空出的如仆射、大尚書兩個要緊位置，也分別由張?zhí)N次子張度、韋公三子韋兗繼任，這兩人可算江左二等世家出身，如此以來，江左世家地位的微妙升降也盡在時人的浮想聯(lián)翩之中。不過如此種種，似乎仍同寒庶子弟多無關(guān)系，然有心者只要細(xì)辨，依然可觀得大司馬公府中世家子弟多擔(dān)清要之職，許不過裝點(diǎn)門面耳，但凡涉及國朝社稷重要實(shí)務(wù)的位置上則大都為一如石啟或不如石啟的資名甚淺者。如此也算兩全，世家子弟既以理事為俗務(wù)，大司馬便愿養(yǎng)閑人，但實(shí)務(wù)無人不可，也便恰成他人機(jī)遇。

此刻，正是這眾無甚資名者分列兩班，聚于正廳，議事言事。成去非見李祜進(jìn)來，略一示意，李祜便不急于上前，同農(nóng)曹主官步芳坐至一處，目光掃了兩圈，小聲問道：“好似缺了些人？”步芳頗帶深意看他一眼，方點(diǎn)頭低聲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那些人，松散慣的，便是來點(diǎn)了卯又如何？”李祜一時驚奇，難能琢磨透大司馬心思，以他性情來說，怎會許自己眼下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正思想間，卻認(rèn)出成去非坐下最近的那一個，竟是原散騎常侍虞景興，忙問步芳道：“那位是？”步芳道：“大司馬的新長史，李郎當(dāng)認(rèn)得才是，聽聞原也在朝為官，是虞公子的從兄。”李祜若有所思點(diǎn)了兩下頭，“認(rèn)得倒認(rèn)得，原是這樣……”

待輪到李祜稟事，先從帶來的賬簿中抽出一本來，遞給成去非：“臺閣度支部諸位同僚將此前，”他又是一頓，成去非知他這些人習(xí)慣于稱呼“顧仆射”，停頓者為何，不言而喻，卻未說什么，仍聽李祜繼續(xù)道，“此前數(shù)據(jù)浩繁的賬冊，整合為一本明細(xì)，請大司馬過目。”

成去非一面看，一面道：“你們看著賬簿，可有什么想法？”

自鳳凰二年始，仆射顧曙獨(dú)攬度支大權(quán)，臺閣一眾人不過領(lǐng)命行事而已，幾載間，仆射于大司馬可謂陽奉陰違，于東南幾郡私自加稅，又逢六年大疫乃至終釀吳縣流民起事實(shí)在令人咋舌，而貪墨之巨用于何處，臣僚們既經(jīng)東堂之事，也大略猜得一二，那些門客死士自是要耗費(fèi)錢財，非常人能資。以至于鳳凰六年整個冬季，臺閣所忙碌者也不過重新對賬，各處漏洞，千瘡百孔，一時人人暗驚不已，只想大司馬必發(fā)雷霆之怒，卻不料最終大司馬聞言也只是一句“知道了”，眾人難能猜測其心意，便也都撂下不提。

“大司馬上疏中所提往后分夏秋兩季征稅，較之于舊制，確是精簡許多，百姓受益。大司馬意欲再行土斷，屆時定會清查出諸多田產(chǎn)來，也會清查出諸多人頭來，國朝便自會多出一批新的編戶，這也正是解決府庫空虛之道，但有些事，下官同幾位郎官私下議過，今日說出來，還請大司馬裁奪。”李祜在顧曙手底歷練經(jīng)年，辦了不少實(shí)務(wù)，到底長進(jìn)許多，今顧仆射雖已伏誅，但顧仆射于國朝度支林林總總各處確是看得透徹，只可惜仆射看得透徹，卻不肯踐行一二罷了。

國朝稅收是社稷根本，此一事成去非久縈于胸，阿灰的死，靜齋的去職，一度讓他覺得失據(jù)至此，且不論私情，于公，他確要承受這份缺損。

李祜既有想法，成去非便道：“直言罷，諸位都聽一聽，議一議。”

李祜正色答道：“下官以為，當(dāng)于土斷之前，先減免各項苛捐雜稅。就說租稅一項，自嘉平末年起，由原來的口稅米二斛，如今已升至七斛，戶調(diào)也在年年遞增，徭役更是繁重。鳳凰二年，中樞下令土斷，府庫確有收效，但后來日漸式微，新清查出的戶口，幾年內(nèi)又重隱匿于世家，百姓寧肯淪為蔭戶，也不愿為中樞納稅，下官以為，癥結(jié)還是在于百姓不堪賦役所致，如今，大司馬欲二次土斷，當(dāng)寬租省調(diào)，先除此弊政，方得成效。”

如此分析，清晰入微，同當(dāng)日大司農(nóng)史青所斷，別無二致，成去非亦早有所思，只不過這幾載中樞內(nèi)斗、邊關(guān)戰(zhàn)事，無一不在耗費(fèi)國家根基，就說之前糧倉一案，雖有一時震懾之威，后續(xù)是否疲軟不繼，他心底多少有數(shù)。

李祜一論再論，終陳詞完畢，見成去非面上不知算是個什么神情，心底不免有些惴惴。另一邊石啟卻聽得頗為振奮，隨即應(yīng)道：“李主事所言，下官深以為然，不如將諸多租調(diào)化繁為簡，也好減百姓之苦。”

此番道理，不過口舌輕巧，國朝內(nèi)宮開支、百官俸祿、邊關(guān)軍費(fèi)等等無一不耗資巨厚，是故石啟話音剛落，有人便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