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某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后續雖省,李祜心下卻明白這是連帶著禮部尚書、禮部員外郎一并受池魚之災,不過卻可借此事敲打臺閣各部,不乏警醒之意,各部長官,盡出于世家,不務王事者不乏其人,如此敲山震虎也好,李祜思及此,昨日司務的話便也跟著涌入腦間,遂道:
“大司馬如今雖開公府,許多事無須再奔波于臺閣,但下官以為臺閣諸多事宜亦不可松懈,無論巨細還需大司馬把關。原仆射在時,雖也照例謄記,卻較為隨意,開源節流上,并不太看重,這些人,一時換了規矩,難免會有些不習慣,這一回,出了這樣的事,田林子雖可惜了,卻也不是全無所得?!崩铎镎M力將話說的委婉,卻聽成去非反問:“阿灰的事,怎以往不見你回稟?”
這便是明知故問了,李祜面上微微一窘,倘不是東堂事出,他們便是放開了天想,也不曾疑到他二人關系上,只見平日里是十分和睦的,成去非雖是臺閣長官,顧曙卻才算是度支部的真正主官,其人行事雖也讓他等偶爾也覺不妥,但哪有去告狀的道理?
成去非這一句沒有動怒的意思,也沒有刁難的意思,李祜卻深知這卻正是立威的意思,只得道:“下官知過。”
“何過之有?你都知道什么了?”成去非將茶碗重重一放,“以往你不好說,也不敢說,我體諒你,但日后度支上,每一筆賬都要清清楚楚,”他隨即起身,朝外走去,“點兩個精通賬路的吏目,這幾日先將各部的賬都查一查,對一對,有什么爛賬死賬,都一并弄清了?!?
李祜一愣,趕忙上前跟道:“可,下官這要拿什么名目去查?”
成去非冷冷一回眸:“你說呢?今日朝會說的哪兩樣事?等查清楚了,再告訴他們,鳳凰七年之前的,既往不咎,至于日后該如何,讓他們自己去想?!?
如此張弛,李祜有些糊涂,又有些了然,大司馬既給了這最后的機會,日后倘再有,便真的是官法如爐了。
第262章
春深聞鷓鴣, 琬寧提筆在窗前發了半日呆,等那聲音似是又隱到天際去了,方回神繼續作畫。成去非閑暇時指點過她幾筆,她不曾想他那樣一個人, 畫花卉翎毛這些東西竟工細逼真到如見實物, 可見也是下過功夫的,只是琬寧實在想不出他那水磨功夫到底從何處擠出來的。
她初初學些皮毛,手總是抖,拿廢舊宣紙練了好些時日,鳳凰六年一整個冬日,她都在練習畫梅,一直到開春,也不過于雪枝上畫出兩朵來, 園子里的梅花倒幾乎要被她摘禿了。如今園子里的花換了幾茬, 自己卻仍未得一幅完整丹青。她確是毫無天分可言,至今用不得絹本,只好在熟宣上運筆, 筆卻備得全:衣紋筆、葉筋筆、大衣紋、徐毛、蟹爪、紅圭、紫圭、七紫三羊無所不有。
此刻又犯了難, 分染玉蘭的葉子是該用墨還是花青打底?琬寧忽就動了心思,卻又踟躕不已, 遂慢慢放下袖管,走至園內, 只覺春光真是明媚到了極處, 流云容容, 惠風暢暢,春風是貴客,一到人間便現繁華,琬寧聽著那流鶯在枝頭解語,眼前忽掠過一雙燕子,輕輕一點,飛過那高墻,倏地不見了。她跟了兩步,略覺悵然,燕子不歸春事晚,蝴蝶尚滿了芳草,有人卻不知何時再能回來。
無須細算,她記得十分清楚,上一回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他歸家一次,卻復又匆匆離去,公府里當真如此繁冗?琬寧不無好奇,在秋千上蕩了半日,將那名目掂量來掂量去,終拿定了主意,悄悄換上了幾載前穿過的那套衣裳,雖小了些,卻也還將就得過去,四兒見她如此打扮,奇道:“娘子這是要做什么?”
琬寧漲紅了臉,含糊道:“我要去司馬府,有事請教大公子。”四兒眼波一轉,似是明白了什么,笑道:“奴婢讓人給娘子備車馬。”
等這邊出烏衣巷,行三四里,進入長干里,兩旁客店酒肆雜列其間,車水馬龍喧鬧不已。人行亦漸密,琬寧聽到歡聲笑語,忍不住掀了簾幕一角,嘴角漸漸浮上笑意來,她想起些舊事,一路上便遲遲不愿放手。
直到車馬停住,方又緊張起來,定是司馬府到了,琬寧仍只是透過簾角向外打量了幾眼,他整日原就是在此處……車馬里徒留她一人遐思不斷,那上前的小廝卻被擋了回來,四兒問道:
“怎么回事?”
小廝無奈道:“府前侍衛說了,要有名刺才能得以通報給大司馬。”
琬寧聞言,也是一怔,她哪里有名刺,猶豫了片刻,道:“四兒姊姊,要不,我們回去罷。”四兒張望一番,見那些侍衛個個面容峻肅,定是通融不得,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兀自憂愁,聽小廝一聲歡呼“有了,有了!”四兒循聲望去,也不禁露出笑意:“快喊??!”
原是趙器自外面公干回來,小廝賊頭賊腦朝他擠眉弄眼,小聲低喚了幾句,趙器方看到那身影,折步朝這邊走來,一眼看見車馬,打了個眼風:“里面是?”小廝忙道:“是賀娘子,娘子有事來尋大公子,可侍衛不見名刺,不愿給通傳?!?
琬寧在里面聽得滿臉羞紅,難免有些后悔自己莽撞。趙器則微覺詫異,以為琬寧有要緊的事,遂立在簾幕旁側道:
“請賀娘子隨小人來。”
待琬寧打簾而出,趙器也是愣了一愣,見她儒生裝扮,登時記起那一回中元節的事情來,道:“娘子這身打扮,便無須忌諱了?!闭f著在前引路,琬寧亦步亦趨跟在身后,還未打量上幾眼,剛入得主院,便看見成去非同幾人在樹下立著正在交談,她忙止了步子,不便再往前去。
趙器已至成去非耳畔低語了兩句,成去非遂抬眸朝琬寧這邊看了過來,見她那穿著那樣一身衣裳卻是一副羞怯模樣,什么也未表示,同這幾人議完事,方道:“先到此罷?!睅兹艘灿许槃菘瓷蟽裳鄣?,司馬府人員往來既是常態,遂一時也無人在意。
他本是要議完事去看史青新開的那幾道河渠,不意琬寧竟尋到公府來,走上前迎道:“什么事要找到這里來?”琬寧看他神情仍是政務在身的肅整,心頭怯意頓時冒了出來,面上一陣局促,想好的名目竟再也不能出口。
成去非見她紅著臉不言語,只緊抿雙唇,大略也便猜到了,卻礙于是在公府,不好說什么,轉身吩咐趙器道:“先去備馬?!辩庍@才怯怯抬首問他:“大公子要去哪里?”成去非已提步朝外走,“查驗水利?!?
此刻便是真真正正后悔了,琬寧頓覺失落,手足無措地看他走遠,成去非忽回眸疑道:“不同我一道么?”
琬寧呆了片刻方醒悟他話中含義,忙跟上前去。等行至門前,成去非才駐足問道:“說罷,總得真有些事。”琬寧面上仍在燒著,遂垂首低聲道:“我在家畫玉蘭,葉子不知該用墨還是花青分染打底?!?
“就這件事?”成去非淡淡一笑,目光卻調向了那兩排侍衛,“偏冷感的葉子宜用花青,余者則宜用墨,看你想畫哪一種了。不過為何要畫玉蘭,那個白你調不好的,不如薔薇牡丹一類上色容易些?!?
他復又看了看她:“我也是外行,真正善丹青的還是……”兩位故人的名諱就噙在唇齒間,卻也止步于此,好在身后有節奏的馬蹄聲響起,趙器牽“燕山雪”來了。
便是常人不懂馬的門道,也能看出“燕山雪”確不凡,神清骨俊,煞是奪目。琬寧見它鼻間的那一點白,驀地想起什么,悄聲問道:“這是不是大公子那匹燕山雪?”她本欲伸出手來摸一摸它那綢緞般的脖頸,念及府里傳言大公子的坐騎是匹烈馬,生人摸不得,手便滯在半空,剛欲收回,成去非已輕輕覆上她的手,引她朝燕山雪探去。
“你看,它并未拒絕你,”成去非一點一步松開她,柔聲鼓勵道,“它極通人性,不要怕,琬寧?!?
“燕山雪”果真安靜如斯,琬寧心生歡喜,一面輕撫著它那油亮亮皮毛,一面暗道:便是你鞍上留明月,嘶間動朔風,載著烏衣巷的大公子四處征伐么?她如是想著,越發覺得這馬可親可愛,忍不住卷了兩下馬耳,也不管成去非在身后同趙器說了什么。
還未停手,成去非已踩蹬上馬,一把將她提至懷間,琬寧來不及低呼,只覺視野猛得一闊,回首看他道:“大公子要帶我去哪里?”
成去非扯了扯韁繩:“我去哪里,你便跟著去哪里?!?
琬寧抿唇暗自一笑,忽察覺自己這一身衣裳坐他懷中實在是易引人誤會,不禁擔憂道:“被人看見了不好,我還是去坐車隨行罷?”成去非輕笑了一聲,“我尚且不怕,你怕什么?”說著夾緊馬肚,揚鞭策馬往城郊去了。
一路楊柳風拂面,琬寧從未有此刻舒暢心緒,一下便體會著了縱馬奔騰的豪興,待行至郊野,馬蹄疾馳,驚得兩旁林中群鳥亂飛,直到面前出現一片水域,成去非方勒停了燕山雪,抱琬寧下來,琬寧這才發覺趙器原是跟著的,此刻不過將燕山雪往那樹下牽。琬寧扭頭朝湖面看去,成去非正彎腰解那岸邊系著的竹筏,遂也跟了過去,奇道:
“大公子這是要做什么?”
成去非手中已多了根長篙,牽過她手扶她上了竹筏,琬寧更是不解,四顧看看,并未見艄公,成去非卻已點篙離岸,琬寧只得慢慢坐下,抱著雙膝看他一下下撐篙,竟也是穩妥至極。
“這是大司農命都水府衙新開的一條河,名喚白燕溪,以往此處盡是淤泥,河道狹窄,如今得以和淮水相通,便宜百姓出行養殖捕撈,你往前看,琬寧?!背扇シ且幻驷尩?,一面悠悠劃著長篙,琬寧循聲望去,果見有人撐船,那上頭立著一排排魚鷹靜以待命,又有人唱著催櫓的歌聲,浮在水面上,倒像個夢中的情景一般。
兩岸竹篁中不時飛出幾只畫眉黃鶯,啾啾叫上兩聲,旋即又飛身入了林中再也尋不見。河水清明如玉,琬寧低首伸手在水里來回輕輕蕩著,倒影中的笑波圈圈暈暈擴散開來,她疑心自己這一生最好的時刻應是當下了。
這樣的確已足夠好。
琬寧偏過頭看他,仿佛第一回才意識他看起來原是這般頎長,袖子挽著,倘再加個斗笠,就真的是個艄公了。兩人一時間也無話,他在看河道,看水勢,而她,不過看春光,以及遠甚春光的良人。
“大公子,您看那些人在做什么?”琬寧視線中當真出現一眾帶斗笠的,正于不遠處忙碌,成去非定神看了兩眼,那一處是新辟出的菱角田,時令正值播種,遂道:“他們是在種菱角。”
聽他如此說,琬寧不禁輕輕念道:“相攜及嘉月,采菱渡北渚?!背扇シ青托Φ溃骸澳氵B菱角都不識得,樂府倒記得清?!辩幈凰f的臉紅,輕聲道:“那還要勞煩大公子告訴我,這菱角要何時采怎么采?”
“每年季春,便是種菱角的時候,菱花授粉后會掉落水中,至中秋前后長成菱角,藏在那碧澄澄的菱葉下,采菱的女孩子們會坐在采菱盆上劃開河道,一個個摘下,再清洗干凈,便可拿至市集買賣了。”成去非耐心跟她解釋,琬寧聽得莞爾,笑道:“大公子為何連這些都清楚至此?”
“我也不過往日來勘察水利時多問兩句而已?!背扇シ强此浇俏⒙N,不覺間已是日落一方,天地間皆明明朗朗的輪廓,余暉給她唇角亦渡上一層金色,恰似那可愛小巧的紅菱,這個樣子,他是記得的,便是這個樣子,如有所怯,如有所喜,無語如語,他看得心中一動,片刻后方問道:
“餓了罷,等至長干里我帶你去吃些以往沒吃過的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