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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府簡樸的客廳中,謝遷與李東陽恭敬地行禮迎接。兩人面色平靜,眼神清澈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折辱的淡然。
李鳳遙沒有繞圈子,溫和地表達了陛下與自己的挽留之意,稱贊他們是國之柱石,朝廷仍需倚重。
謝遷率先開口,聲音蒼老卻沉靜:“老臣感念陛下、娘娘隆恩。然臣年已耄耋,耳聾眼花,實難再勝任閣務,尸位素餐,非人臣所為。懇請娘娘體恤,允臣這把老骨頭,歸葬林泉。”
李東陽亦躬身附和,言辭雖委婉,去意卻同樣堅決:“臣之精力,已不足以謀劃國事。強留于此,于國無益,于己亦是負累。愿效仿謝公,乞骸骨歸。”
李鳳遙看著他們,知道挽留只是形式。她今日來的目的,也并非真心挽留。
她嘆息一聲,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二位老先生去意已決,本宮雖不舍,亦不好強人所難。只是,二位居朝多年,門生故舊遍及天下,科舉剛結束,可知這一去,天下士林會如何解讀?朝野又會生出多少不必要的揣測和風波?”
她目光掃過二人平靜的臉,繼續道:“楊閣老為穩定朝局,彈精竭慮,有時不得不行權宜之事。陛下近日龍體欠安,本宮一介婦人,勉力支撐,所為者,不過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若因二老離去,致使朝局動蕩,人心浮動,豈非有違二老忠君愛國之本心?”
這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他們辭官可能引發的后果,也將穩定的責任與他們捆綁,暗示他們的離去并非純粹的高潔,也可能帶來不安。
謝遷和李東陽何等人物,自然聽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兩人沉默了片刻。
最終,李東陽緩緩開口,代表二人做出了承諾:“娘娘放心。臣等歸野,自是閉門謝客,頤養天年,不再過問朝堂是非。朝局穩定,亦是臣等所愿。”
這就是他們能給出的最大保證,他們不會在地方上煽動輿論,不會成為反對勢力的旗幟。他們會安靜地離開。
李鳳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尊重:“既如此,本宮便代陛下,準了二老所請。愿二老一路平安,安享晚年。”
她起身,鄭重地向兩位老人行了一禮。
這一禮,是對他們過往功績的承認,也是對他們最終選擇的尊重,更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數日后,皇帝旨意下,恩準謝遷,李東陽致仕,賜金還鄉,待遇優渥。
旨意下達之日,楊廷和在值房內獨坐良久,怔怔望著對面空了的兩個座位。他知道,謝、李二人這一去,所有的壓力、非議與重擔,將更集中地落在他一人肩上。他用自己的妥協換來的暫時平穩,終究是以犧牲了兩位老友的政治生命和朝局的平衡為代價。
謝遷接到旨意,面無表情,只是對著皇宮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便即刻吩咐家人收拾行裝,一刻也不愿在這女子亂政的朝堂多待。
李東陽接到那恩寵備至的旨意,只是淡淡一笑,對前來宣旨的中官說了許多感念天恩的場面話,轉身卻對著書房中懸掛的一幅舊畫良久不語。那畫上,是當年他與
劉健、謝遷三人共勉時的題字。
離京那日,并無多少官員敢公然相送,但許多府邸的窗口后,望著城門口帶著復雜的目光。楊廷和稱病未出,只派家人送去了一份程儀。
兩輛簡樸的馬車悄然駛出京城。
馬車里,謝遷閉目養神,良久,緩緩對同車的李東陽道:“西涯兄,你我今日離去,究竟是全了名節,還是將這朝堂,徹底讓與了她?”
李東陽望著窗外不斷后退的景物,目光幽深:“于喬兄,名節需存,然世事亦需人做。楊介夫選擇了留下,他所承受的,未必比你我輕松。至于將來如何,非你我所能預料矣。”
身后,紫禁城的輪廓漸漸模糊。前方的路,通向他們陌生的田園。
兩位老臣的離去,在清流士林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暗流洶涌。但表面上,朝堂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李鳳遙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以皇帝的名義,提拔了投靠她的兩位資歷稍淺、但更懂得審時度勢、且與楊廷和關系并非鐵板一塊的官員入閣,悄然無聲地,開始將自己的影響力更深地植入帝國的權力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