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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與外間的春寒料峭恍若兩個世界。一座精巧的銅制壁爐內,松木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成為殿內最主要的光源,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橘紅色調。
李鳳遙只穿著一件素色的絲綢褻衣,烏黑的長發并未綰起,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更襯得肌膚如玉。她斜倚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軟榻上,一只手臂支著額頭,絲綢順著她滑膩的肩頭滑落,露出一段精致的鎖骨和圓潤的肩線。
她并未在意這微醺般的慵懶姿態。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朝堂那場無聲的風暴里。
謝遷的決絕,李東陽的高明,楊廷和的沉默,群臣的驚疑。這一切如同紛亂的絲線,在她腦中交織。她知道,兩位老臣的請辭是一把雙刃劍。既能暫時削弱清流的力量,也可能將她推上逼走老臣,跋扈干政的風口浪尖。楊廷和的妥協是珍貴的,但代價已然顯現。
下一步,該如何走?是強硬的挽留,還是順勢允準?允準之后,空出的閣臣之位,又該由誰來填補?如何才能不讓朝局徹底失控?
火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躍,卻照不透那其中的重重思慮。她微微蹙起眉,連朱厚照何時走進殿內都未曾察覺。
朱厚照揮手屏退了欲要通報的宮人,獨自站在稍遠處的陰影里,靜靜地望著她。
他看到的不是朝臣口中那個工于心計,漸握權柄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一個在溫暖的殿宇內卻仿佛獨自抵御著寒流的女人。她纖細的脊背挺直,即便是在這般放松的姿態下,也透著一股不肯松懈的倔強。火光勾勒著她的側臉,那份平日里被威儀掩蓋的柔美與脆弱,在此刻暴露無遺,讓他心頭一緊。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解下自己身上還帶著夜寒氣息的玄色披風,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身上。
李鳳遙微微一顫,從沉思中驚醒,抬眸見是他,眼底的銳利和深沉迅速褪去,化為一抹柔和與依賴:“陛下?幾時來的?”
“剛來。”朱厚照在她榻邊坐下,手指自然地拂開她頰邊的一縷發絲,觸感微涼。“瞧你想得入神,連朕來了都不知道。是為謝遷和李東陽請辭的事?”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沒有了平日里的跳脫不羈,只有純粹的關切。
李鳳遙輕輕靠向他,將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嗯。他們這是在將我的軍呢。尤其是李東陽,這份辭呈,比謝遷的直言更讓人棘手。”
朱厚照攬住她的肩膀,讓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懷里。他低頭,能看見她褻衣滑落處那一片溫潤的肌膚,和微微蹙起的眉尖。他心中涌起一股憐惜,還有一絲怒意,對那些讓他妻子如此勞神的老臣。
“不過是兩個老朽罷了,走了便走了,有什么大不了?”他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寬慰她,“大明離了誰,還不是照樣轉?有朕在,有你在,還能翻了天去?”
李鳳遙聞言,不由失笑,抬頭嗔了他一眼:“陛下說得輕巧。這兩位可是閣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豈能說走就走?一個處理不好,便是朝局動蕩,言官們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就讓他們淹!”朱厚照渾不在意,手指輕輕撫平她蹙起的眉心,“朕是皇帝,你是皇后,我們夫妻一體,難道還要看那些老臣的臉色過日子?他們想走,朕便準了!空出來的位置,正好換上些聽話能干的年輕人。你不是常說,要破舊立新么?”
他的話語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卻像一股暖流,緩緩注入李鳳遙的心田。她知道他的話里帶著皇帝特有的任性,但也蘊含著毫無保留的支持。
她不再說話,只是更深地偎進他懷里,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和令人安心的力量。壁爐里的火燃得更旺了,映照著相擁的兩人,在空曠的殿墻上投下緊密依偎的影子。
外間的風雨似乎暫時被隔絕在外。這一刻,她不是那個需要步步為營的皇后,他們只是一對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尋常夫妻。
沉默良久,李鳳遙輕聲開口,語氣已然堅定了許多:“陛下說的是。走了未必是壞事。只是這送舊迎新的章程,須得好好思量,既要全了老臣的體面,也要穩住朝堂的人心。”
朱厚照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嘴角勾起一抹笑:“這才像朕的皇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來,有朕給你頂著。”
火光跳躍,將兩人的身影融為一體。殿外是暗流洶涌的波云詭譎,殿內,至少在此刻,溫暖如春。
第66章 火統
次日,在李東陽在謝遷府上做客的時候,皇后鸞駕出乎意料地駕臨謝遷在京中的府邸。
沒有盛大的儀仗,只有必要的護衛。李鳳遙身著常服,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前來探望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