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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心道,一來就被給了下馬威,她哪里有不難過的,在門口就忍不住眼淚了。但是順著那為內(nèi)侍哥哥指的地上的樹影那么一看,抬頭透過交錯的樹葉,看到的是一片蔚藍(lán)而敞亮的天空,和掛在天上的太陽。
她想起蘇軾的一句詩,“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凡事?lián)Q個角度看,就會有不一樣的收獲。又如內(nèi)侍哥哥說的,影子背后,有光。
她雖喪母,如今被父親送到外祖家,二舅媽和母親早年又有過心結(jié)。然而,外祖母疼她,一路緊緊地牽著她的手不放開;還有遠(yuǎn)在揚(yáng)州的父親對她的寄予,希望她更好地長大成人;今日遇到的三個內(nèi)侍恩人,那般為她據(jù)理力爭,將她從大門送入。
她不再自憐,她要好好地過。
進(jìn)屋后,賈母將諸人一一指給黛玉相認(rèn)。“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珠大嫂,你先珠大哥的媳婦。”
黛玉一一拜見。
黛玉曾聽母親說過賈家諸人。
大舅母是大舅賈赦之妻,邢氏,是續(xù)弦。邢氏忙接過黛玉,讓她免禮。但見邢夫人神色復(fù)雜地看了她身邊王夫人一眼,又覷了上首坐著的賈母一眼,隨后抬起一雙原先跟諸人一起蒙了淚光的雙眼,拍了拍黛玉的雙手。
黛玉見過邢夫人后,又走到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握著黛玉的手,垂淚直道苦命的孩兒,又道她苦命的小姑。賈母聽到王夫人又提起她忘故的女兒賈敏,剛剛被諸人勸住了的淚眼,又淌了出來。
黛玉靜靜地注視著面前掛淚的王夫人,心想著,若不是今日遇到這三位仗義的內(nèi)侍,若非她要被人從角門拉進(jìn)來的事捅到外祖母這里,王夫人應(yīng)不是看上去的這般悲愴吧。
黛玉已無淚。王夫人越是煽動氣氛,黛玉越是不會再哭了。王夫人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她命苦,又提她亡故的母親,還把已經(jīng)不哭了的老太太又弄哭了,黛玉的心已如磐石。她看清這個家的情況了,她不會如王夫人的意,平白再讓自己多增難過了。在天上的母親,也希望她能過好。
黛玉跟王夫人見了個禮,跟剛剛對邢夫人見禮一般,禮數(shù)上不差王夫人分毫。
黛玉見過珠大嫂時,珠大嫂眼中含著的淚光卻是真的,想必是想起來忘故的珠大哥吧。黛玉跟珠大嫂子伏了伏。
珠大嫂握住黛玉手,卻發(fā)現(xiàn)黛玉小小的纖細(xì)的雙手,反而將她的手握了握,像是在安慰她。珠大嫂頓生寬慰,覺得這個小姑娘好生暖心。
諸人皆對這個剛?cè)敫男」媚飩?cè)目。
黛玉也不知自己的心境竟然發(fā)生了如此大的變化。明明剛來的時候,她還忐忑不安,謹(jǐn)小慎微。
所謂“一念天堂”,就是這般吧。
賈母又讓把姑娘們請來,讓她們今日不必上學(xué),來見過遠(yuǎn)客。
不一會兒,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便被各自的乳母跟丫鬟們簇?fù)碇鴣砹恕?
黛玉跟她們互相認(rèn)過,又見了禮,各自歸位。
又有丫鬟斟上茶,賈母跟黛玉敘著話,說起黛玉母親如何得病,如何請醫(yī)服藥,如何送死發(fā)喪。
賈母不免又感傷起來,直言道:“我這些兒女,最疼惟有你母。如今先我去了……”
說罷,賈母又摟著黛玉,嗚咽起來。“如今見了你,我怎么不傷心!”
黛玉看得出來,外祖母對母親的感情很深。她又何嘗不是?
她依在慈祥的外祖母那溫暖的懷中,想著今后她祖孫二人互相作伴。
眾人又來勸解,賈母方略止住。
眾人又喝茶敘話。忽有人問起黛玉,是不是有不足之癥。又問她常服什么藥?為什么不急著療治?
黛玉坦言,打小便是有這不足之癥的。家中給了請了多少名醫(yī),換過好多方劑,都不見大好。如今在吃人參養(yǎng)榮丸。
她想起三歲那年,家里來了個癩頭和尚,說要化她出家,父母固然不從。那癩頭和尚便說,這病若要好,總不許見哭聲,凡有外姓親友,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不然這病一生也不能好的。
當(dāng)時,都以為那和尚瘋瘋癲癲,說的都是不經(jīng)之談,沒人理他。
這會兒,提到這個病,她想到曾在書中看到藥王孫思邈,自幼也是體弱,但也活了一百多歲。張仲景在《傷寒論》中,也是寫到:“陰陽合者,必自愈。”
此時黛玉并不因諸人眼中的同情,而覺得自己命運(yùn)多舛。又想到,曾有積古的老人說,江南的大家閨秀常住繡樓,缺乏運(yùn)動,常有不足之癥,但嫁人后不足之癥便好了。便是所謂的陰陽合,必自愈。嗯……嫁人……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賈母說她正在配丸藥,讓多配一料,跟黛玉配人參養(yǎng)榮丸。
黛玉心道外祖母好生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