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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少年點點頭,“我叫柳方洲——倒是有緣。”
杜若歪過頭,不解地看著柳方洲。柳方洲自顧自舒展眉頭笑了起來。
“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柳方洲解釋說,“這是屈原《湘君》里的句子。”
是說他們的名字在同一句詩里的意思?杜若似懂非懂,只是點了頭。
有緣便是有緣罷,緣分也不是什么壞事。
通曉詩書,怎會做下偷盜的事?杜若心下又想,看他說話明白,動作中也沒有流氓習氣。這人倒是怪得很。
窗外的風漸漸安靜。杜若掖了掖被子,問柳方洲愿不愿意與他同床和衣睡一晚——橫豎兩個男子。杜若剛十二歲,男子都算不太上。
“你不怕我?”柳方洲摸著他扎在自己胳膊傷口上的手絹,“方才你那師父,可講我是個賊哪。”
杜若搖頭,講不出什么。
“你們這慶昌班,能有什么值得梁上君子光顧的。”柳方洲嘆了口氣,“只是深夜里京胡月琴聲音明亮,合奏的還是《夜深沉》。我聽得入迷,被你們的人抓了正著。恐怕你也不信。”
杜若又搖搖頭。
“不過我衣單鞋破,真是落魄樣子,那也難怪。”柳方洲咳了一下,自嘲似的笑笑。
“地上涼。”杜若開口說,“你來床上睡。我在家的時候也常和哥哥們一床睡,不要緊的。”
柳方洲似乎是難為情,一個勁擺手推脫。然而冬夜寒風徹骨實在難捱,還是依了杜若。杜若看他把脫下的外衫整整齊齊疊放在了床尾,里面的單衣雖然陳舊毛邊卻干凈得很,連個補丁都沒有。
杜若仍然惦記著天氣,又往窗外看了眼,黑沉沉的沒有雪色。他把被子給坐在床邊的柳方洲分出去半條,自己靠著枕頭邊躺下。
柳方洲大概知道,杜若對相識不到半個時辰的人還是會害怕,于是緊緊靠著床邊,幾乎要懸空出去一條胳膊。
杜若往墻邊貼了貼,小心地閉上眼睛。這一夜實在漫長。
“明天你要去哪兒呢?”杜若半夢半醒地問。有了另一個人的溫度,床鋪很快暖和了起來。杜若小孩心性,有人同眠更加踏實,不多時便起了睡意。
“你們班主倒是有收我為徒的主意。要是不成,他們拿我到警署,我就挨頓教訓。”柳方洲伸出手來把被子往他身上蓋了蓋,“然后繼續(xù)流浪——我也沒地方可去。”
柳方洲眼看著他淡淡的眉毛憂心地皺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杜若就掉進了夢里。
天色重歸寂靜。杜若盼望著的雪遲遲未下,柳方洲先一步來到了他的身邊,眼睛雪一般冷靜明透。
他身世未明,眼睛雪一般冷靜明透。
日后多少癡嗔怨喜,皆從這一無雪無夢的夜晚而起。
【作者有話說】
【關(guān)于《夜深沉》】是京劇里常用的曲牌,多用于表現(xiàn)人物深夜的孤獨、沉思,像《霸王別姬》里虞姬劍舞就有用到,現(xiàn)在也經(jīng)常在京劇演唱會開場作為京胡獨奏曲目。
【文武昆亂不擋】指戲曲演員文戲、武戲、昆曲和亂彈(地方戲)樣樣精通~一種很高的贊譽
第2章
一清早,王玉青就為了柳方洲的去留和其他人起了爭執(zhí)。
王玉青說柳方洲骨相端正,聲色清亮,正適合唱生角。張端等人說行竊好偷之人不能久留,恐怕只會亂了班底。
柳方洲為自己辯解,聽了他黑夜徘徊在外只是為了聽戲的說法,眾人都是半信半疑。柳方洲于是站到廊下,將琴師李玉拉的曲牌調(diào)式全認了出來,他是有京戲的底子。
“十四歲正好倒倉,別等到時候教不出來,反而荒腔走板。”李玉用松香擦著琴弦,皺眉說。
居然才十四歲,他個子看起來像是快要成年的歲數(shù)。
杜若一邊聽著,站在院里練著自己的武功,把腿踢得砰砰響。
“只管收下我。要是唱不出來,再勞煩您打發(fā)我,做門房、跑腿、跟包,什么都成。”柳方洲說著要撲身下拜,被王玉青一把扶住。
師父會收下他嗎?杜若想。王玉青雖然脾氣溫和,對戲卻十分嚴格,聽到不順心的音節(jié)抓過學生一個字一個字的糾,要在慶昌班混一席之地可不是容易事。
“又分神。”洪珠用戒尺拍了拍杜若的后背。杜若連忙低下頭專心踢腿。
洪珠是王玉青的親師妹,唱旦角,杜若隨她學青衣。